冗詞贅句隨心所欲

[喻王]Clear to land(十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十五)


 

(十六)

 

十八年前

强劲的空調把七月份的酷熱阻隔在外,喻文州第一次來到機場,暑假打扮的他只穿一件運動背心,此刻正蹭著手臂上被凍出來的雞皮疙瘩,一心二用地聽著父母的囑咐一邊跟喜歡的女孩子傳訊息,嘴上依然是乖巧的。

是是,幫妳打聽阿姨喜歡什麼牌子的香水,我會問到的,放心。

飯會好好吃、不會喝太多汽水、冷氣不開整晚、洗澡完會記得吹頭髮、不給阿姨一家人添麻煩、要有教養要跟表弟妹好好相處、會小心照顧自己、每天跟你們視訊,會的,當然想你們──

這些話從他們決定出發時就開始叨念整整一個月,喻文州自認還沒怎麼叛逆,就算耳朵都長繭了還是全程微笑承諾直到雙親進入海關口,他的送機也就到此為止。

他依稀記得母親踏入出關大門前回頭又語重心長了一句:唸書也不要太辛苦,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媽只在乎你健康開心就好。

喻文州隨意嗯了聲,此時手機震了下,他低頭劃開那個女孩的訊息,說明天要一起去動物園玩,喻文州回了訊息,心不在焉抬頭對方好像已經消失在關口,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再見,也不記得最後一次母親看著自己的表情到底是什麼,反而那封簡訊從標點到表情符號都記得清清楚楚,想忘都忘不了,只是從那之後,他再也沒跟這個女孩說上一句話,他辦不到。

墜機的消息是一週後傳來的,他們在歐陸搭的一班短程航班墜毀在英吉利海峽,當時喻文州寄宿在阿姨家,正在房間寫功課,阿姨匆促地推門進來,喻文州以為她發生什麼事了,正想關心,對方突然抱住自己,放聲哭了出來。

那嚎泣對十二歲的孩子來說真是太哀傷太悲痛了,在他短暫的人生經歷中從未感受過這種情緒,喻文州當下手足無措又隱隱不安。

那個晚上,不管大人們有多悲痛,最後還是把悲劇告訴了這個孩子。

 

喻文州醒來時到抽了一口涼氣,睡眠被強硬打斷使他呼吸急促又全身發僵,在棉被裡掙了下,慢慢平復自己的心跳,又花了半分鐘讓腦袋清醒。

鬧鐘顯示凌晨四點半左右,天都還沒亮,距離起床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他沮喪地按了下眉心,上頭都是冷汗。

惡夢來來去去就是這麼個,對喻文州來說其他程度的也稱不上是惡夢了。

十二歲暑假的離別,他也反覆夢了十八年,不算習慣但也總歸不會哭了,可每個做完惡夢的隔天要去機場報到時,喻文州還是有些心情低落的。

他決定今天早上多吃一個蛋當作補償,在浴室淋浴時的喻文州這樣想著。

雖然不盡如人意吧,但喻文州確實還是記得一些事的,例如他近乎偏執地逼自己執行送機時母上的所有囑咐──好好吃飯、好好學習、唸書運動、別喝太多汽水、冷氣不過夜……還有好好地想念他們。

洗好澡吹完頭,喻文州早上不喝咖啡不行,之前的豆用完了,打開櫥櫃裡頭放著王杰希從墨爾本來回來那包,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確實非常好喝。

回到臥室天已經亮了,喻文州一進房就看到衣櫃上掛著的制服。

自從前天王杰希離開後,他便無法再用平常的心態去看待這件外套,甚至外套的主人也同樣。雖然那天王杰希什麼也沒講,帶著一點還沒褪去的面臊就匆匆告辭了,可他怎麼能不在意呢。

出門前喻文州對著那件外套大眼瞪小眼,突然後知後覺地有些難為情起來,他搖搖腦袋直接把外套掛進衣櫃裡,門關上,暫時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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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天的天氣表,能見度比昨天稍好,但還是有可能結霜。另外,消防部於下午一點要做演習,會佔用L36跑道約三十分鐘,演習前會再通知一次,請值班的管制官留意一下。」喻文州主持的晨會氣氛總是比較輕鬆的,他捧著咖啡比劃白板,底下四五個組員也人手拿著豆漿跟早餐,沒有太大忌諱。

喻文州翻了一下資料,抬頭道:「另外氣象台通知,最近要注意午後的上升氣漩,還有這個季節鳥襲頻繁,請多留意跑道狀況。」

「現在外頭霧還很大,如果能見度不轉好的話,早上那波高峰期可有夠嗆了。」鄭軒支著腦袋咬著吸管道。

「那就祈禱來陣不強不弱剛好可以吹散霧又不影響降落的風吧。」

「說得比唱得好聽啊喻主任。」

開完晨會,喻文州拎著耳機走上旋轉梯準備入席。

塔樓頂層所謂的TWR是沒有電梯的。TWR建造標準以三百六十度的全方位視野為最基本要求,這個小小的環形空間被落地玻璃圍繞,一切設施都低於肩膀,講求無論在哪一側都能直接目視東南西北而毫無阻檔,櫃子上不得堆積東西,更別說建電梯了。

TWR的旋轉梯跟陽光、無線電耳機麥克風、行程板條、實時天氣與GPS銀幕、來自世界各地口音的北約音標,跟這個制高點上,機場一年四季一日三節都能一眼望盡的景色,可以說是喻文州身為管制官的職業生涯基本版模了。

要能見到這種景色,首先得通過空間意識跟敏感度的測驗、對應複雜狀況的臨場應變能力與基礎航空知識外,參加課程培訓並通過考試,最後得完成為七到十三個月的實習,攻克每一個扇區的席位結業後,方能成為獨當一面的管制官。

這個過程本身不會是輕鬆的,壓力肯定大,管制官工作量也超乎想像,不過對喻文州來說,技術層面的事還真不算大事,自己那點對機場與民航的心裡陰影才是真正的難題。

決心入行後很長一段時間,面對這些問題,喻文州一半藉著那點不服輸的倔脾氣跟偏頗的執著,半強迫半鼓勵著自己適應了,另一半就靠無數包煙絲煙紙打火機陪伴他度過難熬的日日夜夜,也算是關關難過關關過。

可在外人眼裡,喻文州的仕途可謂順風順水,不僅實習順利,三十歲就在首都塔台擔任要職,升遷機會也相當樂觀,像是天生就吃這口飯的,要不知道的人還認為他對航空業充滿熱忱呢──熱忱當然是有的,喻文州想。

黃少天曾吐槽他,那是喻文州上航大時直接在模擬艙吐了後,擔心這點心理影響生理的破毛病會拖後腿,所以一個勁的唸書培訓想要彌補回來,結果衝過頭,本想著能壓底線吊車尾通過就行,沒想到還第一名畢業了,也是很諷刺。

他當初實習就在B航,首都機場一向是流量最大管制工作最繁重的地方,當初前輩總說如果在首都實習沒有吐過一兩次的根本不算事兒。喻文州也吐過幾次,但他不知道是因為壓力太大還是純粹討厭機場就是了。

他沒辦法昧著良心說這是世界上最棒的工作,也不能毫無芥蒂地說自己有多熱愛空管。但活到三十歲,他確實半個人生都一心栽在裡頭,與其說非它不可,不如說他沒辦法放棄吧。

雖說開始的動機並不純粹,也涵蓋了說不明白的偏執,可幸運的是,除了那些私人因素,喻文州認為自己能勝任這個崗位,而這樣的景色一看就是六年。

總的來說,他不僅不後悔當初的決定,也慶幸自己能站在這裡,除此之外,喻文州也不曾間斷地嚐試去看真正高空上的景色,在飛機上。

「GAL031,進入跑道32R等待──」

盧瀚文是塔台今年的新人,年紀輕輕但卻相當優秀,順利地通過見習,前些日子轉正了,喻文州身為他的OJT是相當欣慰的。

塔台的小新人在第二個席位前放單,喻文州走到他身後看了一下指揮狀況,盧瀚文按著耳麥回頭笑道:「這班GAL的副機長是小別哥哥呢,他好緊張啊,王機長好像要讓他起飛喔。」

喻文州看了一下進程卡上的編號,確實是王杰希今天飛福岡的班機,他沒多說什麼眼睛還是盯著前方道:「視線不要離開跑道,32R好像有鳥群聚集,先不要讓他們起飛,用望遠鏡確認一下。」

「啊……是,我看看啊──真的有鳥,要不要通知地面派消防組去驅趕一下?」

「好,讓王機……讓GAL031原地等候,我去通知。」喻文州道。

三十分鐘後,跑道清空,盧瀚文送走了劉小別跟王杰希的班機,也到了九十分鐘的換崗時間,喻文州才要接他的席位,那頭鄭軒接了一個電話,說是魏琛辦公室找他過去。

「我接你吧,他老人家怕是要訓話了。」鄭軒一臉你好自為之的表情拎著耳機過來交接。

其他管制官心照不宣,臉上表情多是同情。

喻文州手底下的組員都知道他不能搭飛機的事,畢竟共乘訓練跟之前返航鬧得塔台一陣混亂,說什麼也得給出解釋。好在喻文州很得下屬緣,同事們多半能體諒他們喻主任這點罩門。

喻文州希望自己表現得坦然些,畢竟他們工作跟航安有關,他不想讓自身的過去使得工作氣氛沉重,所以跟這群管制官平常還能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此刻魏部長喊人過去,多半是要針對喻文州前天臨時缺席的共乘訓練罵人了,有點像是壞學生被叫校長室的概念,大家訕笑了幾聲,出言體恤說說垃圾話,喻文州自嘲地擺擺手,一臉苦笑地上戰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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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琛辦公室總是煙霧裊繞,喻文州每次進來都要犯癮,領導一臉心情不佳的樣子他還是清楚的,喻文州端端正正地走到桌前聽候發落。

魏琛忙碌著自己的工作正眼沒給一個,看來是真的不太高興,喻文州也不急躁,等了一會他老人家才咬著煙懶洋洋開口:「你給個準話,倒底什麼時候才能解決這碼事?」領導總算願意抬眼,沒好氣地看過來,「知道管制官的共乘訓練不可能給你逃一輩子吧?」

「我不知道,我知道。」

喻文州分別回答了他的第一個跟第二的問題,魏琛沒給他氣死,嘖一聲後放了狠話:「沒人逼你幹這行,辭職也行。」

喻文州聽著突然笑了出來,道:「原來我的選擇只有兩個,不是升官就是卷鋪蓋,是不是太極端了部長。」

魏琛大翻白眼,罵了聲小混蛋後一擺手讓喻文州坐下,他老人家摘下眼鏡隨便往椅子上一靠,粗氣道:「你要留下來就給我去加拿大,上頭說要找最優秀的過去,現在『最優秀』的管制官不敢搭飛機,這點你自己就算願意說,我還不想讓人知道呢,多丟臉!你知道咱們算公務員,調職升遷是沒得選的吧?你要避免這個還真就是交白單拍拍屁股走人算了,就是極端了怎麼著?」

喻文州沉默下來,他跟魏琛關係很近,當初他的OJT就是這人,而他老人家對自己的飛行恐懼症抱持的態度可以說是有些恨鐵不成鋼了。

喻文州心裡怎麼不明白,他當然也想去ICAO,沒有一個管制官會拒絕這種機會,可還真就是『技術上』沒法接受調職,想到這裡不免有些煩悶,垂著眼睛沒接茬一臉虛心受教。

魏琛看他那樣子罵也不是勸也不是真拿人沒辦法,自己滅了煙,換了個話題:「少天跟我說別在你面前抽煙我又忘了,要是讓你破戒了他又要念我,老夫年紀大禁不起嘮叨啊。」

「那是,我今天還要跟少天吃飯,他聞到一身煙味肯定又要生氣了,我得說是來您辦公室燻的,他要是打電話查你得說實話,我可沒抽啊。」喻文州抬頭笑了出來。

「你小子倒是精得很。」魏琛搖頭,又道,「對了,還有另一件事,你打算在員工宿舍賴多久?說好暫住的,喻主任,好意思跟實習生搶宿舍嗎?給我自己去找房子住,就給你住到明年合約到期,我已經吩咐下去了,不准讓你簽了,到時候你不搬我親自找搬家公司把你轟出去。」

喻文州苦著臉嘆氣:「知道了,今天還都真沒什麼好事。」

「好啦,咱們話訓了人也罵了你寫個缺勤報告上來,解釋一下共乘的事,就這麼著吧,不浪費時間了。」魏琛擺擺手又抽出一身煙點火,「老夫我想抽煙了,快滾,見著你就煩。」

喻文州看他老人家一臉兇狠,笑而不語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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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塔台也是一陣混亂,一架波音在跑道上掉螺絲、乘客跑錯登機口導致延誤,整個跑道堵塞了一個多小時,連休息時間也到處打電話做業務聯繫,忙得腳不沾地,直到下班才看到黃少天的落地簡訊,兩人決定直接在一家迴轉壽司店見面。

挑了個靠近出菜口的座位,才倒好茶裝了醬油碟,喻文州便開口:「前兩天給你添麻煩了。」

「知道就好。」黃少天一臉冷酷淡漠很是倔強。

「但你沒來看我,有點傷心。」喻文州摀胸口。

黃少天手一滑筷子沒掰好,整整半截還連在一起,他沒好氣換了一雙還狠瞥喻文州一眼,「你少來了噁不噁心?還有,我不是親自派王杰希去了嗎?還不滿足還要多大陣仗列隊問候?」

喻文州一聽到王杰希這三個字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手一抖筷子也掰失敗了,他嘆口氣伸手拿新的,黃少天笑得不行,同時手快地搶了兩盤金槍魚一盤推去喻文州那。

他們又吃分著吃了幾盤干貝海膽上腹肉,喻文州終究沒忍住,等味增湯涼時突然開口:「你還記得我那件榮航的四槓外套嗎?」

「嗯?」黃少天正吹湯,就算是含糊應聲也不是一句兩句的,「記得啊,你的心靈雞湯人生燈塔不成功上天沒臉找人物歸原主的我們公司神秘機長外套,怎麼你終於想通了要拿去舊衣回收啦?」

無視黃少天的揶揄,喻文州手指敲著桌面,還是決定開門見山:「我知道是誰的了。」

黃少天啜著碗沿口齒不清地應了聲:「誰啊?」

「王杰希。」

「噗──」黃少天一口味噌湯,一半嗆進鼻子一半噴回碗裡咳得驚天動地。

喻文州可沒料到他有這種反應,嚇了一大跳,還是趕緊抽衛生紙給他,幫人拍背順氣一臉訝異:「你沒事吧?我反應都沒你大,至於那麼激動?」

黃少天咳得都要哭了整個狼狽得不行,鼻腔還都是味增湯的味道。

他好不容易嗆完了能說話了,轉頭瞪著喻文州一臉欲言又止又滿腹疑惑,但最後只憋出了一句蒼白無力的髒話:「窩操,竟然是他?我……話說,你怎麼知道的?」

怎麼知道的?

喻文州愣了一下發現他還真講不出口,仔細想想要解釋的實在太多說來話長,於是敷衍道:「怎麼知道的就不重要了,專注在重點本身好嗎。」

黃少天心裡吶喊這很重要啊!他真是說不出的震驚又不可置信。

身為死黨他當然知道這破外套跟喻文州的淵源。

當初喻文州拿了外套找不著人,自然就問了同是GAL的自己幫忙打聽。結果沒過兩天,這人又突然變卦,說還是不要找了。黃少天萬分不解,這物歸原主天經地義,這是強佔我們公司資產啊簡直流氓!但喻文州那時狀況不是很好,估計第沒想到自己真不能搭飛機對他打擊還挺大的,低落了很久。

黃少天不清楚這事的細節,只知道有個他們公司的好心機長打醬油經過,看到剛吐完心累得直接在機場睡著的喻文州,順手蓋上外套後人便消失了。

黃少天覺得這事暖是挺暖,但也很沒很了不起吧,要換做自己也會這樣做,可不知道為什麼就讓當時的喻文州很是動容,也找到了幾分激勵在裡頭。還記得那人一臉正經地說什麼,要等他克服了這個障礙後,再去找到那位機長,歸還外套外親自答謝他云云。黃少天說你燉雞湯就燉雞湯吧,還要強行綁架人打醬油的飛行員一起燉,說不定人根本不記得呢。

喻文州反正認定了這事改不了了,而他的狀態的確也改善了許多,還把外套掛在衣櫃上,有點蠢但總是個小小的精神支柱。黃少天自然很寬慰,除了偶爾調侃幾句,心裡其實挺感激這位不知名同事的。

所以嘲歸嘲,可也明白這事對喻文州的意義,而且自己剛好又不多不少地知道那麼點信息量──他們公司有那麼多四槓機長,這外套竟然、偏偏就是那個想掰彎自己伴郎的王大機長啊,能那麼狗血嗎?

黃少天嗆完後心中瘋狂刷屏一時無語,就是猛喝茶也不說話。

那頭喻文州支著下巴打量過來,過好一會黃少天才發覺自己的反常肯定讓這人起疑了,偏偏也清楚喻文州有多不好糊弄,他越想掩飾就越是心虛,雖然腦袋轉得飛快,但幾番張口吐不出什麼像樣的句子後,黃少天就知道自己要完,這必須漏餡了。

果然喻文州盯著自己開口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王杰希的事。」

黃少天戒備地看著他,喻文州雖用著問句,但一臉了然於心的表情讓黃大機長投降了,雙手一攤眼睛一翻,也就把王杰希賣了:「我還真知道你倆的事……哈哈。」

喻文州本意只是跟兄弟分享一下這個震驚的事實,倒沒料到樹洞不小心就挖大了,也是很無奈,苦笑道:「你知道多久了?」

「不算多久,也就……兩三個月?」黃少天心虛嘿笑。

「……」喻文州想這跟我知道的時間還差不多呢,但他倒是沒多大掙扎,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他自己說的唄,你也知道他這人不按牌理出牌,嚇死我了。」黃少天呼了一口氣,誇張道,「啊總算,憋死我了,早知道你知道我就不用裝不知道了。」

喻文州沒說什麼,盯著陶杯一臉沉思樣,黃少天探頭問:「所以?」

「所以什麼?」

「我是說,你知道了外套是誰的,照理應該要挺開心的吧。就先不提別的,至少老王人挺不錯,而且又剛好認識,那是多大的巧合啊,你應該得歡呼歡呼,幹嘛一臉憂鬱深沉又糾結啊,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是高興,但這很複雜。」喻文州還就一臉深沉了。

「好吧,既然複雜,那從簡單的開始──你怎麼想的?」

喻文州露出疑惑的表情,黃少天沒好氣:「王杰希啊,你對他什麼想法?」那人講完,突然一臉嚴肅問道:「話說我先確認一下,你是妥妥的筆直筆直的直男吧,不是什麼藏很深的雙或櫃吧?」

喻文州被這亂七八糟的語法給逗笑了,攤手道:「至少我沒懷疑過就是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那你拒絕他了嗎?發卡了?謝謝你但我不喜歡男人這樣?」黃少天問。

「……就說這個有點複雜了。」

「你幹嘛啊,那麼婆婆媽媽,就說一句王杰希有沒有機會不就得了?」黃少天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還有些氣急了。

喻文州抿著唇不答話,他想這問題那麼刁鑽,當事人問就算了你一個路人也問,可他還真答不上來。

黃少天本來眼睛瞪得很凌厲,看到喻文州那表情,收回了咄咄逼人的氣勢坐回凳上,冷不防道:「你知道對筆直筆直的直男來說,這麼長的猶豫時間本身就算是個答案吧。」

喻文州聽了,確實也沒法繼續繃著,低嘆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連自己喜不喜歡他都不知道啊?」

「我是不喜歡他沒錯──我……」喻文州脫口而出,但又斟酌了一下,最後謹慎道,「但我不排斥。」

黃少天唔了一聲,儼然也有點超鋼了。

喻文州盯著壽司旋轉盤,好像能從一個個掠過鮭魚子花枝鮪魚比目魚側緣甜蝦裡看出什麼花一樣,但終究一盤也沒拿就是架著筷子不說話。

待那盤已經有點乾掉的鮪魚經過第三圈時,喻文州慢慢地開口,試著組織自己的想法:「他的心意我知道是知道,但一開始只覺得不可能接受男人,所以完全不往那方面想,加上他挺好相處,又是朋友又是同性,讓人沒什麼現實感吧──」

黃少天打斷他:「可後來越相處越有真實感了?感覺人老王是真喜歡你真有具體行動的了?」

黃少天講得那麼直接,喻文州還有點微妙地難為情了,他清了清喉嚨,繼續道:「曾經猶豫過要不要跟他保持距離,但我確實不想失去這個朋友。」

「另一方面,雖然以前斬釘截鐵地認為不可能,但這兩天突然覺得,我一直用性向判斷標準,是不是太獨斷了,或許我應該讓自己開放這個選擇?」

他又說:「只是糾結也是有的,前面的事都沒釐清,又發現他就是當初外套的那個人……所以我現在還挺亂的,不清楚到底怎麼想……更沒辦法歸類或定位他了,倒底算是個朋友呢還是什麼其他的對象,很難面對。」

喻文州講那麼大串,也是相當深入的心理話了,看上去還有點沮喪,但黃少天支著腦袋輕快道:「你說不知道怎麼定位他歸納他,但沒人交朋友處對象還想那麼多有的沒的,你幹嘛不放鬆一點,又不是工作。這是感情的事,難道不是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做嗎?哪有人像你這樣麻煩啊!」

喻文州沒吱聲,像是默認,黃少天又毫不客氣地開口:「你要不確定怎麼想的,那就別想了吧,咱們正常人談感情都是靠直覺的。你之前可以毫不猶豫甚至想都沒想過,現在不行了,這不就代表你對老王心態不一樣了嘛,代表你願意去思考可能性,這就意味著他對你來說比想像中還要重要,那麼簡單你都沒明白,腦袋裝飾用的嗎?想到你要用這腦袋給我們指揮交通我就心裡一陣發寒啊!」

「……我談戀愛的腦跟工作腦分開用的。」喻文州沒好。

他這個哥們廢話多,但關鍵時候還是針針見血的,喻文州無力地想。

喻文州這人別的優點暫且不提,對人際關係這塊一向都遊刃有餘,跟不圈的人都能拿捏最恰當的相處方式,沒刻意經營但人緣格外好,也沒遇到什麼真正讓他為難的人。說是與生俱來的特質,倒不如說他這方面條理分明吧,不強求不情緒化又世故。

而王杰希的存在對他來說,儼然已經超過一般業務範疇了,畢竟他也沒真的被這樣單戀過,沒得參考沒得類比,說是有點棘手,但他卻沒想把人往外推,這本身估計說明了些問題。喻文州靠著點鴕鳥心態跟奇妙的坦誠相待,也算是平穩地維繫著兩人不深不淺的關係。

可知道外套是屬於王杰希的這個事實,突然打破了自己對這人的界定也好舒適範圍也好,不帶任何緩衝的,一口氣把距離拉近了──甚至是太近了。

說動搖必然是有的,如果王杰希只是普通朋友,他估計會特別開心,但還就偏偏不是。事實是,王杰希喜歡自己,所以不知道為什麼,兩者相撞的結果,竟然讓喻文州挺慌的。

待黃少天拿了一盤布丁當點心時,斷線一會的喻文州才悶悶地開口,似乎還想替自己辯解:「是不一樣了,但我怎麼確定是不是因為知道了『外套』的事,才影響了我對他的判斷……跟感情。」

「那又怎麼樣?」

黃少天想也沒地即答,還提高了聲音一臉你這人真不受教的表情:「真的,就算有額外的感情因素存在,又有什麼好擔心?又不是所有談戀愛一開始就是喜歡啊愛啊這種感覺了,不就是慢慢累積,能成的自然就湊對了,不成的就變成朋友不然就散伙啊。」他很快地吃了一口布丁又道,「既然你現在不排斥他,那就讓他追嘛,既然你都想抹去性向這個框條,男人跟女人其實沒差多少吧,談戀愛嘛來來去去就是那麼回事,一切順其自然,之後你要真彎不了就再好好拒絕他囉,到底有什麼好煩惱的。」

樹洞被毫不留情地退了回來,而且還有理有據無法反駁,喻文州一時語塞,只能呆愣地點頭:「……好像很有道理,我得消化一下。」

「當然有道理,怎麼還需要消化?」黃少天咧嘴,也是直切重點,「當初婉拒沐橙那個朋友妹子不是一點掙扎都沒有各種快狠準啊,還以為你是辦事俐落的人設,這次怎麼那麼糾結啊?再這樣下去我要合理懷疑你已經有點彎了。」

「那不一樣。」喻文州才講出來就礙於黃少天的眼神,立刻解釋,「我跟夏小姐第一次見面,老實說並不熟悉也沒什麼感情基礎,我確實沒打算處對象,自然就拒絕了,可……」

「可怎樣?」

喻文州眨了眨眼,慢慢道:「可我已經挺喜歡王杰希了。」

「……不是『那種』喜歡吧。」

「不是。」喻文州在這點上還是可以肯定的。

「你知道要從這種喜歡到那種喜歡,中間也不算是什麼天涯海角的距離吧?」

「……可能吧。」喻文州嘆息,又往杯裡按熱水,好幾沖的茶葉已經完全泡淡了。

黃少天吁了一口氣,就丟下了這麼句當作收尾:「那就慢慢想吧,你總歸著會想清楚的。」

喻文州才喝一口茶,那廂黃少天嘴都不用歇,很快地換了話題:「話說今天本來有別的事要說,被你搶了先機,我都忘記了。上次也是,上次王杰希挑我選戒指的時候突襲我,嚇死我了……」講著講著很平常地離題,黃少天若無其事地扯回來,毫無相關但無縫接軌,「我跟蘇沐橙討論了過了,想在因特拉肯辦婚禮。」

喻文州聽了也翹起嘴角:「挺浪漫的,不錯啊,要辦湖邊婚禮嗎?」

「你繼續扯吧,就問一句你行不行啊?」黃少天翻白眼。

「又不是我結婚,怎麼問我呢?」喻文州斂了斂眼角,輕道。

「窩操別裝了,你說要當我伴郎,你人不能去是要做在線伴郎嗎?視訊幫我準備戒指雲端幫我檔酒啊?」黃少天怒。

喻文州也是開玩笑的,他當然知道黃少天的意思,惦量了一下道:「抱歉,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話說我今天好像一直重複回答這句話啊。」

喻文州什麼狀況黃少天清楚不過,也不意外,他乾脆地道:「好吧,我現在就兩個選擇,第一改在國內辦,另一個是打昏你帶上飛機。」

喻文州乾乾笑了下,但心裡確實是過意不去,又說了句抱歉,黃少天聽了就在那頭叨叨絮絮起來:「少來了,又不是沒了你我就不能結婚,老子有那麼多伴郎人選一個個不僅敢搭飛機還都能開飛機呢,話說王杰希好像願意當我伴郎啊,到時候就不要你了切。」

喻文州忍不住笑,道:「可以啊,你就找王機長吧。」

黃少天瞪眼睛怒道:「不行,你好意思不當我伴郎嗎?你可不准逃啊沒得選的!蘇沐橙第一個不答應,反正伴郎可以有很多個,你跟王杰希一起上算了。」

喻文州沒說什麼,又過了會,突然道:「我會努力的。」

「努力什麼?」

「努力作為伴郎在你的瑞士婚禮上獻唱一首?」

「得了吧我求你不要啊!」黃少天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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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洞完畢,壽司草草解決,感覺沒飽。

喻文州回家一進房間就覺得哪裡不對勁,左看右看發現制服不見了,自己早上心煩意亂,就把它放衣櫃裡頭,所以現在門板空蕩蕩的,怎麼看怎麼彆扭。

喻文州瞇著眼,把自己摔到床上,想著過兩天就習慣了,人摔了個馬克杯也會念舊好幾天呢,沒什麼大不了。

過了十分鐘,不知道是真的餓還是其他原因,喻文州沒法靜下心來,他一估溜爬起來,拎鑰匙拿外套圍巾,決定離開彆扭的房間,出門喝酒吃宵夜。

機場酒吧依然充斥著各國機組人員,熟面孔也挺多的,喻文州一個人坐在吧台沒有成群結伴,酒保開玩笑說今天喝得好像比較烈是失戀了嗎,喻文州手邊是今晚第三杯威士忌,他百口莫辯只能訕笑。

其實跟黃少天聊完也不知道是更踏實還是更困惑了。

他想起王杰希之前的那個問題,雖然現在可能有答案了,但他也不能冒昧回覆吧。話說一般人會問這種問題嗎?

說沒有就是明白的拒絕,說有,那就是給人虛幻的希望。按王杰希的性格,那人估計也沒真想要答案吧。

喻文州抿著杯緣,決定今朝有酒今朝醉,王杰希跟他的外套留到明天再煩惱時,那個被他延後日程的當事人就出現了。

王大機長一如既往地全套制服加行李箱朝吧台走來,看到自己也有些訝異,但還是神態自若地打招呼,淡定得不行:「你在啊,今天沒跟少天一起?」

喻文州真正意義上的有些措手不及(或心虛),導致他沒能立刻接話,他坐在高角椅上,王杰希站著,兩人的間空氣硬是出現好幾秒的尷尬空白。

喻文州趕緊開口:「剛回來嗎?辛苦了。就我一個。少天是有家室的人了,總不能老是在外面混吧。」雖然立刻侃侃而談,可王杰希那麼敏銳的人肯定感覺得到他的不自在,喻文州還揚了揚眉心確認自己沒有皺眉。

王杰希細緻地盯著自己,果然垂下了眼,伸手扶了扶帽沿,口氣還是很平穩,但說出來的話可一點也不含糊:「雖然不確定原因,不過你是不是有點尷尬,因為我嗎?」

有你那麼直球的嗎?喻文州心裡苦,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

估計覺得自己默認了,王杰希不可查地嘆口氣,接過他點的酒,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態度從容道:「嗯……那我還是離開比較好,不打擾你,晚安。」

王杰希說走就走,喻文州看著他的背影,想也沒想突然道:「等等。」

對方腳步立刻就停了,稍微側過臉往回看來。

喻文州那是一時口快,其實根本沒多想,他是要人留下來呢,還是想問什麼,他腦袋轉啊轉半晌沒表態。王杰希也沒催促,一大一小的眼睛很平靜,但又說不上地專注。

喻文州看著他,決定說實話,緩緩地道:「我是說,嗯……不是,那種尷尬。」

「喔。」王杰希張了張眼,轉身走了回來,停在自己高角椅邊問,「我可以坐這邊?」

喻文州比了一個請的動作:「可以。」

王杰希落坐時表情也不帶變的,但低頭喝酒的時候嘴角翹了上去。

喻文州不知道讓他一下有點慌的是這個細節呢還是注意到這個細節的自己。

王杰希突然轉頭,冷不防對上了視線,喻文州躲也來不及了,只能朝他笑笑,王杰希似乎被自己搞得有些困惑,但那人思索了一下,又轉了圈眼睛,試探地開口,相當舉一反三:「那我可以約你吃宵夜嗎?」

喻文州愣了一下,雖然由自己的立場講有些奇怪,但這人的攻擊力可真強啊。

「可以嗎?」王杰希又問了一次,這次他直直地看過來,一點隱藏的意思都沒有。

喻文州彎起嘴角:「好啊,走吧。」

王杰希眼睛亮了一下,看上去特別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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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宵夜吃了鍋燒麵,那麼冷的天氣來一鍋熱湯熱菜確實很溫暖。

喻文州本來覺得挺難面對王杰希的,但他們就是跟平常一樣,隨便聊點工作的事講講黃少天的婚禮,除了喻文州心裡有些難以言明的情緒外,相處起來倒是沒什麼問題。

喻文州午夜前回到家,脫下自己的羽絨打開櫃子拿衣架時,打量了一會,還是把王杰希那件制服拿了出來,重新掛回外面。就掛吧,沒什麼大不了的,而確實也不彆扭了。

喻文州坐回床上,心情好了不少,抬頭看了看門板,突然想到什麼,瞬間有些困惑──

既然王杰希已經知道自己留著這件外套了,為什麼不告訴我這是他的呢?


TBC

2018/8/21修改

下章


聊天吃飯喝喝酒竟然就這樣寫了十萬字,另外我給這條魚取名叫『超鋼魚』(

之後要出門流浪,大概只能緣更到年尾了,但流浪前爭取讓他們唱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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