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詞贅句隨心所欲

[喻王]Clear to land(十九)

(一)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以防萬一

 

「警衛部跟醫療部就算了,維修部也來了?」喻文州對肖時欽笑了下。

「這是我想說的吧,連塔台都不放過?也是辛苦你了。」肖時欽苦道。

「起飛跟降落發生意外的機率偏高,這種時候塔台的對應事關重要吧。」張新傑加入話題。

喻文州嗯了一聲,實在不想往這個話題探討下去,低頭又喝了一口咖啡,這時有個人點了點他的右肩膀,一回頭沒人在,結果王杰希冷不防在他左側給了一拐子。

喻文州倒抽一口氣,反應大了些,王杰希揚起眼尾,依然一臉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正經模樣:「咦,真的被嚇到了?」

喻文州有些哭笑不得:「是沒想到這年頭還有人玩那麼幼稚的惡作劇,嚇死我了。」

「經典之所以禁得起考驗。」王杰希還理直氣壯胡說八道了。

「幼稚。」一直沒加入話題的韓文清抱著手臂冷吭。

「是挺幼稚,王機長。」目睹全程但也沒給喻文州預警的張新傑不慌不忙道,「不過我記得今天的演習名單上,GAL派的不是你?」

「你背下來啦?」肖時欽訝異。

「嗯,以防萬一。」

「我申請調換的,可能給你那份還沒更新,抱歉。」突然被群嘲的王杰希渾然不在意,在簽到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不過這份倒是有我的名字了。」

「我以為飛行員都不想出這種差活,沒人自願,還是硬抽籤的啊。」肖時欽調侃道。

「還真是抽籤的。」王杰希抬頭,眼睛轉了一圈慢慢道,「我當初也不想參加,後來有點放心不下,就來了。」

「您還是挺認真的嘛。」肖時欽笑道。

當然在場其他人都不會知道王杰希口中放心不下的到底是什麼了,喻文州作為當事人,插話也不是刻意別開視線也很奇怪,他只能低頭繼續喝剛剛被王杰希打斷的那口咖啡了。

「咖啡利尿,現在喝太多,演習途中是沒辦法去洗手間的。」張新傑提醒,

喻文州只能乾笑。

人陸陸續續來了廠商也出來打招呼,看著眼前按照比例建造的巨大的演習艙,越是接近時間喻文州心裡莫名又開始緊張,趁著這群同行們互相寒暄時跑了一趟洗手間。他把自己關在隔間簡單地深呼吸,這時人在馬來西亞的蘇沐橙傳來了訊息,問他還好嗎?喻文州回覆她一個癱在地上的表情符號,又說自己沒事。

混夠了時間看著不出去不行了,喻文州這才推門出來,就見王杰希正在洗手,不免俗地又被驚訝到了:「你今天專程來嚇我的?」

「第二次真不是,不知道你在裡頭。」王杰希這就承認了第一次。

雖然剛才褲子都沒脫但出了廁所總習慣要洗手,喻文州按洗手乳的時候,王杰希突然道:「話說,他們應該不知道吧?」

喻文州搓了會泡泡,點頭:「……嗯。」

王杰希頓了頓,遞過來一張擦手紙,冷不防道:「那如果你等等昏倒了,我說你貧血可以吧。」

喻文州沒跟上他的思路,但還是順勢吐槽:「這不能夠吧,新傑在場不一檢查就知道狀況了,話說你還真預計我會昏……」說到一半看到王杰希眼裡那一點兩點調侃的意味,才知道對方開玩笑呢,自己還當真了。喻文州簡直想拿手中的紙團往這人機長外套上扔。當然最後還是保持了素養,喻文州只是瞇起眼回了個你真幼稚的表情。

「別緊張。」王杰希道,「走了。」

喻文州後腳跟了上去,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謝謝你啊。」

前頭人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問:「你誠心的?」

「難不成還是假的?」喻文州給他搞得有點懵。

「你不用謝我。」王杰希直接道,「今天結束跟我去吃晚餐。」

這人講話不加問號就算了,用的還是『跟我去』不是『請我吃』晚餐,雖然以自己的立場說這種話有點奇怪,但喻文州莫名就感覺王杰希這方面『攻擊力』還挺強的。

「……好啊。」喻文州很快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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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商先是就新型演習艙的新設備一項一項介紹。

這次演習艙以逼真性跟互動性為最大的亮點,能還原各種亂流搖晃、火災煙霧、臨時海陸迫降時的機體狀況,說是讓機組人員能在最真實的突發狀況下員工訓練。在場的CA跟飛行員們是勘查的主力,喻文州跟著記了幾樣要點,也試圖想像飛機起飛的樣子來鍛鍊心理狀態。

介紹完了,自然是要開啟使用模式,現場演習。

喻文州分配到的位置是駕駛艙的Jump Seat,也就是審查或供內部人員搭乘的折疊坐,管制官的共乘訓練也得坐這,前頭擋風玻璃上還顯示著雲海的模樣。

「聽說這個顯示屏會根據演習類型不同,例如遭雷擊的話,就會變成飛機進入雲團裡的樣子。」王杰希道,指了指前方,「做得也是很逼真了。」

喻文州扣上安全帶道:「不過再逼真,總沒有真正的好看吧。」

「這肯定。」王杰希背對著他坐進副機長的位置,一邊戴手套頭也不回地道,「不過你總是會看到的。」

喻文州笑而不語,王杰希又問:「你看上去狀態還行。」

「現在還可以,到時候演習起來,我盡量吧。」喻文州苦道。

這時另一個機長也進來了,對方資歷跟年紀看在CAL都數一數二了,王杰希立刻解開安全帶起身打招呼,喻文州也想起來,對方倒是擺擺手讓自己不用麻煩,順口寒暄了兩句還問候魏琛近來可好。

駕駛艙本來就狹小,王杰希得彎著腰才能不撞到頭,可沒等到回覆又不好坐下,被晾在一旁乾等著又不敢亂來的樣子,跟平常那種張揚氣場有著些反差。喻文州跟老機長聊天時眼角瞥到了,想他們飛行員果然階級森嚴啊,連王杰希碰著指導教官等級的機長也是一秒就乖巧了。

「杰希坐吧。」老機長總算入座了,問道,「我記得今天是明華吧,怎麼變你了?」

「說是方夫人突然陣痛,昨天送產房了。」王杰希解釋。

「也好,記得第一胎生的時候,他正好跟我飛歐洲,錯過了臨盆,我還陪他一起去醫院看孩子,也是大家都辛苦,這次還好你願意跟他換,讓他陪老婆。」

「哪裡,我只是……」王杰希連忙點頭,眼角瞥了過來,頓了一下才接上話,「互相幫忙而已。」

喻文州想,王杰希這是心虛了吧。

正式演習後氣氛便完全不同了,喻文州也沒有餘裕可以想別的了。

要說演習前半段過場的流程他還能應付,畢竟選的航空業,進模擬艙的次數也多不勝數了,只是突發狀況模式一打開,幾次劇烈亂流跟警報之下,廠商為求真實性,背景音還加入了乘客驚慌失措的尖叫與哭聲。

喻文州沒料到這個,那聲音一傳來,他險些一口氣沒能吸上來,腦袋瞬間空白,回神時握著氧氣罩的手抖得不停,他想自己臉色估計很蒼白吧,可演習中也不能發作,只能強忍著把逃生工具打開。

空難逃生流程都是客艙先開始,駕駛艙這邊總是得坐鎮到最後一刻的,喻文州基本也得坐在位置上等候通知。前頭兩位飛行員很快地進入了演習狀態,毫不怠慢地演練起SOP操作跟台詞,雖然知道不是真的,但飛行員那種與飛機同生共死的氣勢還是讓喻文州心裡一陣絞痛。

演習過了十五分鐘,不僅尖叫聲迴盪不休,連煙都隔著門底竄進來,外頭CA正在滅火演練,喻文州腦子亂烘烘的,一下發冷一下發熱,他試圖把腦袋裡一些不好的畫面揮走,可越是這樣就越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起來。

喻文州記得心理醫生的建議,害怕的時候想想身邊的朋友或重要的人可以舒緩恐慌,可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慌。

明知道這台機器還在地面上根本沒有飛起來,只要他願意,直接解開安全帶就能起身離開,但這樣的話,就代表自己放棄了……要起來嗎?不行,要堅持嗎?但是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心裡掙扎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喻文州感覺過了八個小時似的,手腕突然被人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已經把臉埋進手掌裡,根本不是正常的工作狀態了,王杰希半蹲在面前,一大一小的眼睛靠得很近,眉頭皺著:「你沒事吧,能起來嗎?換我們要出去了。」

聽到這句話簡直如臨大赦,喻文州起身時膝蓋還軟了一下,王杰希按著他的背把人推出駕駛艙。客艙煙更重,背景音又更吵了,CA們的安撫跟尖叫此起彼落,亂成一團把他們堵在駕駛艙門口狹小的過道上。

此時王杰希貼過來小聲說:「呼吸,記得呼吸。」

喻文州試著吸兩口氣,感覺根本沒有東西進到肺裡,他又用力吸了幾口,都是煙。

「說,到底要不要喊停。」這下王杰希表情就嚴肅了起來,怕是自己臉色太差吧,那人口氣有些急,「別真的昏倒,我不就成了烏鴉嘴嗎?」

喻文州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聲音有些虛弱,但還是笑了出來,往王杰希身上來了一拐,閉上眼道:「真是……就不能說點好的?」

王杰希想了一下,道:「等等去吃烤肉。」

「……別講吃的,我要吐了。」

「馬上結束了,沒事的。」王杰希低道。

「嗯。」喻文州頓了一下,道,「你第一句就該講這個的。」

王杰希看過來:「還能吐槽我,不算太糟。」

雖然演習期間是除了台本外不能隨意聊天的,但喻文州沒當場吐出來就挺為自己驕傲了,管得了那麼多。此刻他是想吐頭暈又呼吸困難,喻文州還是硬埋汰了一句:「要知道我是用生命在吐槽你啊。」

王杰希面上還是很正經地進入演習狀態,可嘴上不慌不忙接梗:「我倒希望你用生命對我做點別的事。」

喻文州給他這個回應驚得都忘記自己在幹嘛了,就是道:「……有人在這種時候講這些?」

「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王杰希瞥眼看過來,「但我說的是真的。」

他正要張口,所有的演習廣播一瞬間靜了下來,下一秒整個機艙的燈都滅了,周圍頓時陷入黑暗。

「這是……停電了?」

演習固然逼真大家也相當投入,但總歸著比不上真正的恐慌。暗下來那瞬間,王杰希就聽到喻文州在耳邊的呼吸突然停了,黑暗中自己的手便被緊緊地掐住了。

「演習中止演習中止,這是不好意思應該是電匣跳了──」

「因為演習艙耗電量很大,電工上出的點問題,包括外頭整個建築都跳電了──」

「大家不用緊張,都先坐下吧,不好意思啊,因為這個門是自動的,現在暫時打不開,大家先找個位置坐……」

「演習艙竟然跳電,而且出入口無法手打開,這個疏忽太誇張了吧?」

「這個空間有通風口嗎?」

「備用電源還要多久才來?」

機艙內陷入一陣抱怨跟質疑,王杰希揣著喻文州小心翼翼避開人群,摸到了機尾的位置讓那人先坐下,自己則蹲了下去,待眼睛適應黑暗後,他隱約看到喻文州陷在位置裡,垂著腦袋手按額頭不說話。

本來勉強還能跟自己講講玩笑話的人本來就處於極端壓力的狀況,突然一個停電,怕是繃掉了喻文州最後的防線,整個人頹喪下去也沒了氣力,王杰希知道他不舒服,只能試著開口:「身體感覺怎麼樣,要找新傑過來嗎?」

那人搖頭,然後緩緩抬起臉,王杰希想他有話要說,自己湊過去,就聽喻文州聲音又乾又鈍地開口:「……我想出去。」

這人聲音是那麼的沙啞,王杰希一聽心裡也難受上了,他道:「別擔心,馬上就能出去了──」

「你倆在這啊。」肖時欽的聲音從前面一排傳來,隔著靠背探頭問,「不知道是短路還是電廠的問題,總之備用電源需要一點時間,也是挺倒楣的,是吧?」

喻文州自然是沒餘力應付的,肖時欽見著奇怪,伸手要去碰他腦袋:「你沒事吧?」

現在還很暗,對方估計沒看到也沒注意到,但王杰希感覺自己右手被喻文州用力一掐,他立刻伸手解圍不著痕跡檔下了對方:「現在通風差,他人有點暈。」

「卻實,這艙房通風口好像還沒拆,之前全靠空調,空氣越來越薄了──」

王杰希皺眉:「那可比想像中糟糕,就這空間跟人數,不能撐多久了。」

「是啊,廠商那邊也含糊不清,真是沒辦法──」肖時欽嘆口氣,從工作褲的側袋中掏出一隻扳手,本來溫吞的表情頓時認真的起來,「我去看看能不能把門給卸了。」

「可以嗎?」

肖時欽扶了下眼鏡苦道:「他們願意讓我拆的話。再悶下去我怕出問題。」

「先問問韓隊跟新杰怎麼說吧,有他們擔保更好辦事。」

「好主意啊,王機長。」

見人走了,王杰希又觀察了一下:「好像真的要拆門了,馬上能出去了。」

喻文州自然是聽到了,他鬆開了手,悶聲道:「……你要過去嗎?」

王杰希抽回自己被掐得有些疼的手,不動聲色地揉了一下。他沒馬上回話,只是默默坐到喻文州隔壁的位置上,猶豫了一下,還是覆上這人正死死扣著座位扶手的左手,王杰希道:「我不走,就在這。」

喻文州的手有點冷,王杰希的也沒暖到哪裡去,前面有些人跑去跟廠商抱怨有些人則是試圖撬門,其他的也都陸續找個位置坐下。王杰希挑著很靠後的位置,基本沒什麼人會過來。知道喻文州不想讓其他人知道他的狀況,雖然王杰希不清楚那人具體的考量,但如同自己之前說的,只要是能幫到他的,就一定去做。

喻文州沒吭聲了,就是呼吸還挺大,又急促,閉著眼睛眉心糾結成豁,像是強忍著試圖維持狀態的樣子,看著實在於心不忍。

老實說王杰希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畢竟這是第一次遇到喻文州發作,上一次有黃少天在,那人肯定經驗豐富了,但現在狀況不同,不僅出不去,在場還有很多人,又不能被發現,只能憋著。

「現在無事可做,來聊聊?你不說話也可以。」王杰希慢慢開口,試著讓自己聲音稍微漫不經心一點,「……告訴你一個秘密,也不算秘密,就是黑歷史。」

他認真道:「我小時候,特別怕黑。」

喻文州張開眼睛看了過來,雖然沒表情,但至少在聽了,王杰希繼續講:「睡覺一定要開燈,窗簾都得拉上,見不得外頭污漆抹黑,覺得很可怕。」

「有一次剛上小學,晚上停電,就點了蠟燭。睡到半夜想上廁所,我媽不管我,讓我拿著蠟燭自己去,結果走到半路蠟燭突然滅了……」

王杰希口氣很平鋪直述,但還會抖包袱,他停了一下觀察喻文州的反應,對方手沒之前那麼僵硬了,此刻微微側頭似乎正在等著下頭的劇情,王杰希才道,「然後我就嚇得當場尿出來了。」

「噗──」喻文州呼吸一頓像是被悶了個笑,王杰希彎起嘴角,又接著講:「而且尿褲子就算了,尿完了我也不敢動,就待在黑漆漆的走廊上,哭了半個晚上。」

喻文州臉色還是挺慘白的,但總算開口了,聲音倒是恢復了些:「怎麼不叫大人呢?」

「太害怕了,叫不出聲啊。」王杰希聳肩,「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喻文州揚起眼,王杰希點頭:「嗯……是你想的那樣,就睡在,咳,剛尿過的地方。」

喻文州儘管還挺虛弱,可又笑了,道:「後來?」

「我姥姥起床,天也差不多亮了,看到這樣子氣得要死。」

「挨罵了?」

「我姥姥很疼我,就把爹娘從床上喊起來念了一頓收拾善後,說小孩沒在床上睡都不知道什麼的。」

「他們好冤啊。」

「那是。」王杰希一臉完全沒有同情的態度,喻文州又彎了嘴角,問:「你不是逗我開心吧?」

「你開心了?」王杰希道。

「是不是真的?」

王杰希眨了眨眼,神秘道:「你不相信,下次可以直接問我姥姥。」

就算這麼個狀態,喻文州還是不好糊弄,他頓了頓,突然說:「那既然不一定是真的,我告訴少天也無所謂……」

「喂你──」

「喔原來是真的。」喻文州看過來,故意很驚訝的樣子。

這人嘴唇血色都沒恢復,還硬要說垃圾話,王杰希盯著他,最後自己笑了出來:「連方士謙都沒說過,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雖然想說很榮幸……但我說不出口啊。」

「您老就繼續用生命吐槽我吧。」

「我這不是很努力沒吐你身上嗎。」

王杰希默默從口袋掏出一個嘔吐袋給他,喻文州詫異:「你隨身攜帶啊?」

「以防萬一了。」

喻文州用他們沒握上的手接過袋子,沒用呢就擱在膝蓋上。

王杰希又道:「我都自曝了那麼丟臉的事,你也該回報一個吧?」

喻文州愣了一下,半晌看過來道:「……不就是現在了?」

王杰希倒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脫口而出:「現在哪裡丟臉了?」

「你剛剛說的也不丟臉啊,挺可愛的。」喻文州道。

「哈,這話你跟我娘說去吧。」王杰希乾笑。

喻文州往坐墊上靠了個稍微不那麼僵硬的姿勢,想了想又問:「那你什麼時候開始不怕黑了。」

「稍微大一點自然就不怕了。」王杰希淡淡回他,轉頭問,「感覺好一點了?」

「嗯,好多了。」

喻文州點點頭,現在他總算不縮在位置上了,甚至還能往前看看四周狀況,他最後低下頭有些欲言又止,王杰希不急,靜靜等他開口。

「我有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喻文州沉默了一會,轉頭盯著自己道,「你開飛機時,難道從來不會害怕嗎?」

王杰希一下沒答上來,前頭突然一陣喧嘩傳來,門開了。

「哇,老肖你很行嘛!真打開了。」

「關鍵時候靠得住的男人啊,就是維修員了。」

「大家依序出去,雖說演習中止但大家都是專業的,請不要不要推擠或是喧嘩,外頭也是暗的,小心腳步。」

看到門打開了喻文州眼睛一張,扶著椅子馬上站起來,手自然而然也掙開了,王杰希就聽到那人發出解脫的嘆息聲,朝自己道:「快走吧。」

「嗯。」

王杰希出了機艙,手裡還有剛摀熱的溫度,可轉眼外頭人多,他一下子找不到喻文州,冷不防被今天的英雄肖時欽拍了拍肩:「文州也出來了吧,他還好嗎?」

「我也不知道,人呢?」

「喻文州怎麼了嗎?」張新傑的聲音也在旁邊,那人道,「他一出來就往洗手間去了,我以為是那杯咖啡的關係。」

「這樣啊,我過去看看。」王杰希不含糊,直接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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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演習艙,之前硬憋著的反胃感蜂擁而上,喻文州終究還是把早上那杯咖啡全吐了出來。現在電還沒來,他靠著手機燈摸黑漱口洗臉然後累得直接躺在廁所外的一張沙發上。

王杰希皮鞋在光滑走道上小跑的腳步聲大老遠就傳來了,喻文州一路聽著人匆匆經過自己跑進廁所時,小聲地喊住了他:「我在這。」

腳步聲往回,然後他感覺有個人在自己面前蹲下了,王杰希問:「吐了?」

「嗯。」喻文州用手臂遮著眼睛,聲音帶著些疲倦,「知道要吐,早上沒吃東西,還好。演習怎麼樣了?」

「沒怎樣,大家在等電來。」

「喔。」

「你躺著,等我一下。」

喻文州閉著眼,就聽到那人又進了廁所,不一會出來後坐到了沙發邊上,並且把自己遮著眼的手給拿開,取而代之是一條冰涼的手帕。

喻文州頓了頓,道:「……其實我身上也有手帕的。」

黑暗中那人笑了一下,調侃的聲音傳來:「常說直男的手帕都是裝飾品,古人誠不欺我也。」

喻文州也笑了:「好像真有點道理。」

王杰希把一瓶水塞了過來:「這是水,還有一塊巧克力,補充一點糖份好像會舒服一點。」

「……嗯。」

「那頭機長還有事要找我,得走了。已經跟他們說你不太舒服,就待在這繼續休息,如果張新傑來了,你得說是頭痛,不然要漏餡了。」

喻文州有點想笑:「知道了。」

「那我走了。」

「……謝謝你。」喻文州其實看不見那人,他本來伸手要去拍拍王杰希的,但一遍黑暗著他怕碰著不妥的地方,還是收回了手,道,「我請你吃晚餐。」

那頭靜了下,半晌才回:「嗯。」

王杰希走了,最後的聲音透著股淡淡的失落,喻文州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之前謝過王杰希一次,那人說跟自己一起吃飯就可以當作答謝了,這個說法其實已經過界了吧,但自己還是答應了。結果最後,自己不知道怎麼了,一句話便把之前的曖昧也好越線也好硬是推翻,變成了普通的『欠了人情請吃飯』這種距離,他失望也是正常的。

喻文州一個挺身坐起來,把臉上已經快要乾掉的手帕拿起。電依然還沒來,他摸黑扭開水喝了一口,後知後覺有些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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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在半個小時後回來了,這次的演習自然泡湯了,廠商那頭追究下來也不知道正式上線要拖到什麼時候了。喻文州休息完回到明亮的大廳,人正陸續離開,他轉了一圈沒看到王杰希,隨口朝韓文清問:「有看到王機長嗎?」

「GAL的人剛走。」韓文清道,由於今天的事故,這人看臉又黑了幾分,但喻文州跟他算熟了,也不在意:「知道了,謝謝你。」

「聽說你不舒服,不去新傑那邊看一下嗎?」韓文清道。

「我已經沒事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韓隊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

他以為王杰希離開前會回來至少看一下自己的狀況的,這是實在沒時間呢還是他對自己失望了,所以──

才這樣想著手機就震了一下,他刷開來看到王杰希發的訊息:『我們要開今天的總結會,抽不開身就先走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喻文州心裡有一些複雜還有一些罪惡感,本來要說自己沒事了,但想了想,就回了一句話:『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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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飛機最需要全神貫注的時刻就是起飛跟降落,而大部分的飛行員都認為,其實起飛又比降落更加有風險。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直到拉升有兩個決定性的速度,也就是V1跟VR,按照機場跑道長度、載重、引擎推力、風向、場壓、風速與襟翼等,飛行電腦會自動計算出來,喻文州身為管制官自然也很熟悉了。

他坐在機場旁的一條堤防上,這裡是B航約定俗成最佳觀賞起飛降落的地方,這個角度看過去,繁忙的R跑道跟塔台都一覽無遺,天氣好的時候會聚集一些航空迷們在這拍照欣賞,喻文州吧,也算常客。

一台747-400在跑道上準備起飛,喻文州跟往常一樣,自個幫他數著決定起飛速度跟旋轉速度:「KML721,V1 check──」

水藍色的飛機往跑道盡頭駛去,喻文州看著速度差不多飛機要拉升了,他才開口卻被人搶了一步:「Rotate,Vlof。」

喻文州回頭,王杰希手中拿著帽子坐到自己旁邊,往前指了指繼續道:「現在應該V2了。」

「還挺快的嘛。」喻文州道。

「是啊,顯然會議沒什麼好討論的。」

提防下是草坪斜坡,四周很空曠,風也很大,王杰希頭髮很短倒是還好,喻文州自己則是教科書般的風中凌亂了,那人道:「你常來嗎?」

「嗯,放鬆心情。」

王杰希露出一個『你認真嗎』的表情,喻文州打趣:「以毒攻毒吧。」

「你還不以毒攻毒嗎。」王杰希盯著自己,半晌認真道,「話說你是不是很固執的人啊?」

喻文州聳肩,算是默認了。

「說起V2……」王杰希瞇著眼睛朝跑道看去,開口道,「有一次在新加坡起飛的時,過了V1遇到鳥襲,一邊引擎失效的狀況下拉升了。」

「轉回來了嗎?」喻文州問。

「嗯,左邊引擎冒著火,我一邊維持V2跟爬升率收起落架什麼的,最後總算飛回本場航線安全落地──」王杰希現在回憶起來嘴角還有點苦笑,他突然轉頭,「你剛剛問我開飛機時害不害怕,其實是很怕的。」

王杰希此刻盤腿坐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垂著眼睛的樣子有種恬靜的安全感,那人又慢慢道:「雖然常跟人說,飛機失事的機率遠比自己開車小得多了,可說到底,畢竟人本來就不會飛,離開了自己基因所在的舒適圈那麼遠,會有壓力是正常的。」

「我們每年有那麼多空難演習要做,但就是因為自己機組人員,心裡很清楚,一旦出事,那就是回天乏術了,能救回來都可以稱之為奇蹟。」王杰希又看了過來,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其實不該跟你講這些,但你又是管制官,再清楚不過吧。」

「嗯,我都知道。」喻文州點頭,笑了一下,「知道你也會怕,讓我稍微釋懷了一點。」

「那就好。」王杰希也笑了,他道,「其實飛一百次,大概九十九次都習慣了,但有時就是那麼一次,會特別心慌。不幸的是,當乘客可以自由地慌亂,可飛行員是不能用那種狀態上工的。」

「這種時候你怎麼做?」

「嗯……」那人想了一下,才道,「我一直都認為自己的人生全憑本事去努力,可除了兩件事是命中注定,一個是出生,一個是死亡,這兩點是無論如何改變不了的。」

「現在出生已經定好了,人也總有一天會死,如果那一刻真的是在飛機上的話,我也只能接受了。」

大概是怕自己又開始緊張,王杰希立刻道:「但我也不會知道那一刻是什麼時候,所以直到最後一秒,我都會盡全力保護那架飛機跟所有人的,如果發生的話。」

喻文州想露出正面一些的我表情但臉上一點力氣都沒了,今天已經夠嗆了,他還在消化王杰希的這段人生觀,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就隨口回了個無關輕重的事:「原來你不相信命中注定啊。」

王杰希一怔,突兀地把視線移開,面有些許赧色,尷尬地道:「本來是這樣,後來……沒那麼有底氣了。」

喻文州被他搞得自己也有點難為情,雖然是無心的,但仔細一想這句話該說不妥當呢還是欠考量,但雖然這樣想,喻文州卻還是不由自主講了下去:「我其實是相信的。」

王杰希嗯了一聲,眼睛沒有看過來,而是盯著跑道轉移了話題:「我們公司的787要起飛了。」

他們倆一起看著這架GAL起飛,喻文州看了下錶:「這個時間這個機型,不知道誰是飛行員了。」

「我以為你都背下來了。」

「這個太強人所難了吧。」

他們又等了幾架,王杰希喃喃道:「看這個還真的挺舒壓的。」

喻文州本來盤著腿,然後換了個姿勢把一邊腳屈起,說實話才剛剛才吐過,以往他都需要自己一個人待著調適心情,但今天就是沒由地不想回去。

他看著王杰希的側臉,猶豫了許久,才慢慢道:「你知道我特別討厭自己這個毛病的哪一點嗎?」

「嗯?」

話題來得很突然,喻文州沒看他,繼續盯著自己的鞋子道:「當然身體不舒服跟心裡的壓力都很難受,但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一旦那個狀況下,心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會被負面的情緒掃得一乾二淨。」

王杰希愣住,喻文州也不意外,他垂下眼低低道:「就是……有種自己人生中的一切都戰勝不了這個『恐懼』,任何美好的事情在它面前,都無法有什麼作用一樣,我特別……特別討厭這點。」

說到這裡,本來有的一點躊躇也顧不了了,喻文州道:「剛當上管制官,也是第一次搭飛機時,我有個女朋友──其實當初已經覺得自己會跟她結婚的。」

講到這,王杰希只是揚了揚眼尾沒有吭聲,喻文州繼續道:「第一次搭飛機也是跟她一起,這樣說吧,第一次的經驗是最慘的,就算有她在我身邊,但那個瞬間,我心裡完完全全沒有她,就只有……想不顧一切逃走的衝動跟一些遭透的情緒。那種感覺我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但可以輕易讓人放棄很多本來相當重視的東西。」

「雖然事後平復下來,我當然還是喜歡她的,只是我總想起那時的心情,就覺得自己沒辦法讓她幸福,不是能依靠的男人。後來分手了原因是不是這個,我也不清楚。」

「你之前問過我,覺得自己不足在哪裡,我當初沒說,但其實就是這個。從那之後我就沒有任何與人交往的打算,想克服這件事再說吧,但少天說我完全是逃避而已,他說得沒錯,我自己也清楚,有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喻文州說得不快,但一邊開口時舌尖都像是被凍住似的發涼,不亞於把自己不敢搭飛機的源由告訴王杰希的那次。他把自己的聲音穩在一種平鋪直述的狀態下,可臉頰有些不受控制地發抖,喻文州還是看向那人,繼續說完:「我也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包括少天,你是第一個。」

「我……」王杰希本來是靜靜聆聽神情嚴峻的,聽到這裡才顯現出眼底的情緒,那人張口但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喻文州莫名不發顫了,他牽起嘴角,淡淡地道:「足夠對得起你自曝尿褲子嗎?」

王杰希表情很複雜,好壞參半喜憂混雜,他欲言又止了一會:「你為什麼會告訴我這些?」

就算王杰希說不出任何感想喻文州都是理解的,但那人這樣反問,倒讓他有些後知後覺的尷尬,稍微撐起身道:「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很欠考慮的事情讓你──」

「不,不是。」王杰希連忙解釋,「我還挺意外的,你願意跟我講這些。」

「是嗎?」喻文州望著他,才訥訥點頭:「我也……沒想到就說了。」

王杰希彎起嘴角,但沒有真正笑出來,可能覺得這不是個該高興的氣氛吧,但喻文州知道他是挺高興的。

「……你贏了。」王杰希突然道。

「贏了尿褲子嗎?」

「嗯。」

「你需要想點別的黑歷史了,機長。」

他們又不知道看了幾架起落的飛機,喻文州吁了一口長氣,稍微往後靠躺著。經歷早上的波折跟剛剛的自白,現在通通結束後才有種真實的疲憊跟放鬆感,他不著邊際地想說說輕鬆的事情,便開口自嘲:「如果按照我自己的想法,一直沒辦法克服這個問題,那就一輩子不能結婚了吧。現在看著狀況,倒是很有可能。」

王杰希偏頭,喻文州看了他一眼,揉著眉心,還是挺沮喪的:「以為模擬艙跟這種演練已經能夠駕馭了,沒想到狀況還那麼差。總覺得一直在原地踏步,沒有進展……」

說著說著,他抬頭往天空上看去,接近黃昏時刻,灰矇矇的天際透出些許霞彩跟不甚清晰的雲絲,喻文州喃喃自語:「也因為這樣,我常常在想,真的能有那一天嗎?天空感覺好遙遠啊。」

王杰希聽著稍微側身望過來,轉了圈眼睛表情有點無奈:「雖然你現在這樣講,但應該過不久就會想買張機票再度挑戰了吧?」

喻文州苦笑,這人真是一語的中啊。

王杰希確實當自己默認了,他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來回敲了敲像是在思索什麼,不一會便開口:「這樣吧,如果對你來說,上哪都無所謂的話,下次買機票時,不如搭我的班機吧。」

「嗯?」

王杰希沒有看著自己,而是往遠處的跑道看:「失敗了也無所謂,幾次都沒關係,我跟黃少天不一樣,不會拉黑你的。」

「哈,他確實說要禁飛我。」

王杰希原來在看的飛機成功地拉起機鼻然後漸漸消逝在天際線裡,他緩緩轉過頭來,望向自己的眼睛,突然不著邊際地開口:「我現在三十三歲,每年的體檢狀況都在均值之上,如果繼續保持下去,肯定可以一直開著飛機直到六十歲時強制從國際線退役,但如果改飛國內線,還可以多開兩年到六十二歲,這樣算下來,我還可以駕駛飛機三十年──」

王杰希笑了:「三十年很長吧,所以只要你願意,在我還是飛行員的時候,你都可以來搭我的班機,直到真正把你載上天的那一次。」

機場周圍風總是很大的,加上起飛降落的噪音就沒間斷過,王杰希的聲音也不大,甚至比平常還要柔和許多,但喻文州就是能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管未來你喜歡的是誰,跟誰結婚,這個約定,都依然是有效的。」

王杰希道:「所以不用著急,也不用否定自己,不管用什麼身份我都願意陪你的。」



TBC


201/9/2修改

(二十)

最近聽了《傳奇》這首歌,裡頭歌詞是這樣的:

想你時,你在天邊。想你時,你在眼前。

想你時,你在腦海。想你時,你在心田--

唉啊,心都要化了TUT


隔天要趕車才會想更新(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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