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詞贅句隨心所欲

[黃喻]繁星之下最後一朵花(End)

摸魚的混更!OvO

科幻、喪屍、些許血腥需要斟酌!

開玩笑說,為了黃喻我已經兩度毀滅地球了XDD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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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nahoku no nakiu o ka lani.”

──Thestars are the spies of heaven.[1]

 

“零号卫星标准时间下午三点,地球蓝雨时区晚上八点,联盟蓝雨驻地舰队大副,黄少天少校口述编号LY403任务总结日志。记录人,兴欣舰长叶修──”

“从事发前四十八小时开始吧。根据任务日志,该日有补给船的输货纪录,哟……还是你们队长亲自押的货,他行不行啊?戴着氧气罩下去可不怎么好看呢。”

“……”

“你不说话啊?那好,咱们直接切入主题,讲讲关于岛上灭村的过程吧。”

“……”

“话那么少真让人不习惯,还是非得要把你们队长请来才愿意开口?我是无所谓,让文州旁听也行……”

“不。”

“什么?”叶修从光板中抬头,黄少天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我说不要。”

 

  1. PromisedLand‎

“‘我们所窥探、经过之地是极美之地。耶和华若喜悦我们,就必将我们领进那地,把地赐给我们;那地原是流奶与蜜之地。但你们不可背叛耶和华,也不要怕那地的居民;因为他们是我们的食物,并且荫庇他们的已经离开他们。有耶和华与我们同在,不要怕他们!’(民14:6-9)”

在土里播下什么种便会结出什么,若没有土地,那么就造一个吧。

人类最原始的情绪就是“恐惧”──恐惧天的闪光、地的震动,未知的世界,跟世界之外的未知。离开孕育上亿物种的母星,代表他们得克服未知的恐惧,在浩瀚星河中建构一个新的安身之处。

第一个CSS联邦太空站于五十年前正式搬迁,联盟政府授予新世界“Promised Land”这样一个古老而迷信的名字,为此得到了不少族群的抗议。虽说活在没有天也没有地的地方,但人类走到哪里,争斗也随之而去,一如既往地安定。或许好的一方面,代表人类对新世界的适应也没想象中困难。

Promised Land‎又称零一卫星站,卢瀚文在此出生,跟大部分的新生一样从没去过地球,但他每晚都可以看到像是铜币一样的星球绽放在窗框里头。联盟把卫星站建造于此,是因他们坚信家乡使人坚强、使人警惕。

对卢瀚文来说,他所知的一切都源自于那,像是日出日落、晴雨风雪、四季流转都是与生俱来的馈赠,一场千百万年的神迹,令人赞叹。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来到蓝雨舰队,首次如此近距离观看母星──她比想象中蓝得更加鲜明。

联盟各个舰艇停伫在母星外0.00025AU的轨道上,与地球自转同步运行,像是巨大的卫星一样。这样亲昵的距离让她看起来份量十足,透光的弧形塞满了观窗口。卢瀚文无法移开视线,在过道上驻足不去。

领在前面的人发现跟班落下了,只好折回去无奈道:“这位少年,还不走?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以后你可以天天看,但报到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她好大。”卢瀚文一动不动的眼瞳里映上了蓝色星球的光,他道,“没想到真的那么大。”

郑轩叹气,道:“你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地球半径六千三百七十一公里,但以前只看过这样大小的她──”他说着用手指比了一个圈,打趣地架在左眼上一眨一眨的。

郑轩见这孩子笑得如此傻气,青春气息一拥而上,他可招架不住,不过估计能跟黄少合得来。

“你还走不走?等会迟到了舰长生气我是不会救你的啊。”他慵懒地摆手,继续往前了。

这次卢瀚文快步跟上,并探头探脑:“郑轩前辈,我们队长很凶吗?很严厉吗?他生气起来会怎么样?”

“啊啊,你想象不到的恐怖啊,千万不要惹他生气了。”

“有多可怕?连尸种都不敢靠近的那样吗?像是韩文清前辈跟叶修前辈,一个人可以抵挡上千上百的尸种,厉害到连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都会本能退避那样吗?”

“这是哪儿听来的都市传说啊?”郑轩一愣,有些哭笑不得。

“课本上写的,不是故事啊。”卢瀚文摇头,倒不是特别坚持己见,就是道,“现在已经很少有斗神或拳皇那样的接引者了,我来之前同学们还嚷着要签名呢,我又不是去霸图或兴欣,真是的──”

“那你自己呢?”

“我?”卢瀚文睁了睁眼,盯着郑轩左胸六芒星与剑的徽章,理所当然地道,“我当然是喜欢黄少天前辈啊。”

“哟,还是黄少的小粉丝啊。”

“不过,我总有一天会超越他的。”卢瀚文看起来很有自信,但也诚恳地笑道,“但现在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啊,话说我今天就能见到他吗?”

“你……”

“想超越少天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喔。”

走廊那头传来的人声打断了他们,嗓子低沉而清晰,却一点也不突兀。

一个身穿接引者连身工作服的黑发男人走了过来,手中拿着记事板跟钢笔──这在光板盛行的时代可不常见。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蓝雨的新人并不怕生,朗声道:“我知道,我也是剑系的接引者,少天前辈是联盟目前最强最快的剑士,他是我的目标。”

接引者──指天生有抗三原类尸毒体质的人,这意味着除非被发病者直接啃咬,否则不会遭到感染。联盟驻地舰队负责地球上住民所需的统整与物资分配,而接引者因为不需要隔离装备,可以更轻易地“下地”──行话,意指到地球上去。

拥有这特殊体质的人相当稀少,加上严格的培训跟考验方能胜任,而这些人通常也在舰队内担任领导的工作。目前蓝雨舰队加上新人,也就只有七位接引者。接引者无疑是这个时代中的最受敬畏的角色,他们的掌声与争议都来自最一开始的工作──扑杀尸种。

三原类病毒若感染至人体,将会腐蚀并控制中枢神经,并使人成为活死人般皮肤溃烂、骨骼突出且意识全无只知道撕咬活体血肉的“尸种”。

尸种的爆发、传播速度与发病原因无可考察,除了被咬必然会感染外,通过空气、水或是肢体接触也难逃侵害,且没有任何疫苗能够防范或治疗。

最先爆发时,人类折损在“自己人”上的数量近乎二分之一。

后来联盟成立,找到了稀少且拥有抗体的年轻人,以高规格军事标准训练他们,加上新的科技武器,使这些人在面对尸种时拥有以一抗百的能力。

说接引者受人爱戴吗?或许是的,但让人恐惧吗?答案也该是肯定的。

“那么你刚刚说的,像叶修、韩文清或王杰希这种,与大规模尸种作战并且功绩彪炳的接引者,近年来不再出现的原因是什么呢?”那个眼睛跟头发都是深黑色的男人接着开口。

卢瀚文自然是清楚的,他道:“因为十年前嘉世的叶修研发出‘千机’,能够检验潜伏期的三原病毒,便可提早在带原者发病前给予人道安乐,因此大量减少尸种的出现与尸种的正面冲突。”

“那么现在的接引者主要的工作是?”男人又问。

“集中地球尚未受三原类病毒感染的资源,分析研究地球上的生物学、物理学、天文学、地理学、气象学,且分区照应留居者的生活,提供医疗与检体,筛选第二卫星的移居族群跟收集人类与生物的DNA样本,使母星上剩下的同胞顺利上船,前往新世界。”

“课本上写的?”

“是。”卢瀚文确实照本宣科,“它们说错了吗?”

对方摇摇头,随后看向观窗口,一副闲话家常的态度:“你是第一次那么靠近吧,怎么样,有什么感觉?”

“很漂亮,嗯……非常漂亮。”大概是那个人的神情过于温和,卢瀚文张扬的气息也收敛了些。说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来到了地球,却让他想到了分离,卢瀚文突然有些惆怅:“虽然她那么美,我们的工作却是要带着人类离开,离开这个起源一切的地方不是吗?”

 “没错。”那人点头,微微弯下腰来与他平视,“正因如此,我希望你不要忘记眼前的景色,以及看着她时所露出的表情──这是课本上没有讲的。”

语音未结,对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淡淡地笑了:“欢迎来到蓝雨──我是舰长喻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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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瀚文抱着资料满舰上找喻文州。

自从来到蓝雨,除了任务跟长假,几乎每日都在船上度过。那个半夜去食堂摸宵夜回程会迷路的小菜鸟,也在这日复一日没有日出日落的岁月中,变成熟知蓝雨号每个角落的一员了。

他远远就看到喻文州,那人斜靠着陶纤玻璃,周身烙满了外头恍惚的光影,当自己脚步靠近时也没有发觉。

几年过去蓝雨队长依然是那个模样,只是格外疲倦地垂着眼,漠然的眼里色浊气浅,读不出什么喜乐的情绪。

这也是难免的,卢瀚文想,但比起之前却是好多了,至少黄少天找回来了,而喻文州也不再像是颗沉默的未爆弹。

上个月,蓝雨的接引任务失败了。

这个任务是一年前接下的,这类接引中破冰工作总最为艰辛,海岛居民封闭的观念、对联盟的不信任、因物资缺乏导致的长期营养不良使得岛民身体素质不能适应卫星等,都成为任务过程中最困难的部分。

讽刺地说,联盟能有今日的建树,三原病毒可说是功不可没,就算现今人类进步到能在外层空间直接建立国土,其实到头来一切科技发展只有两个目的:隔离病毒跟消灭病毒。

为了杜绝任何感染可能,在原住民移居前,接引者必须确认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病毒或潜伏可能,这一系列确认与检查需时九个月,加上暂时的卫生建设与物资补给,蓝雨评估这次任务需耗时十二个月到十四个月。

其中前两个月可说举步维艰,但他们一点一滴克服了,不仅受到岛民的信任也大幅改善了卫生与教育条件,然而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在任务尾声,接引日前一周,千机在岛上检测到了三原病毒带原体。

一个聚落只要出现一个病例,其余居民将难以幸免地全体沦陷,没有例外。

千机一旦启动,接引者需在六小时之内分发含有安眠与超强效神经毒素的食物给居民,让他们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吃完最后一餐,然后于睡梦中安稳地断气,潜伏期的病毒将因宿主死亡而无法活跃扩散。

接著,驻地舰队得在十二小时内将所有联盟资源与人力全数撤离,输送至中继站消毒观察。

舰队撤退同时,联盟将封锁该地区后进行摧毁式“清扫”行动,待这一切结束,那个聚落便成为一块百年内不可能有任何生机的荒芜之地。

法则跟规程是冰冷的,但人类永远无法冷血无情,这个过程不仅仅是几行数字般轻描淡写,它代表无奈的牺牲与同胞的逝去。

黄少天从十岁开始接受正规的接引者训练,就是为了胜任这些工作。除了必要技能之外,联盟培训的也是接引者能在任何状况下冷静完成这些工作的心理素质。

分送完最后一餐,喻文州亲自来到岛屿上空的中继站指挥撤退事宜,黄少天身为地面负责人,按规定必须是最后一批撤离的人员。

就在黄少天跟他的小队准备收尾离开前,本该是一片死寂的岛上,不可能爆发的尸种危机却席卷整个基地。联盟没有任何在给予致死药物过后尸毒依旧爆发的案例,这样的状况几乎杀得整个蓝雨措手不及。

当警鸣响起,喻文州正在回收倒数第二批物资与人员,按联盟法规定,一旦尸种爆发,必须立刻封锁该区域,这代表别说任何人力或物资,是哪怕一点碎屑都无法进出,同时他也知道蓝雨还有一小队的同伴在那座岛上,其中也包括了他的大副黄少天──

蓝雨的舰长,于警鸣后十秒内,下令封锁了岛屿。

那一刻起,他们的世界就只剩下等待,与祈祷。

 

“怎么了瀚文?”喻文州冷不防转头,将卢瀚文的发怔尽收眼底。

“这是王司令传来的资料,他们找不到你──”卢瀚文回神,把文本递过去。

喻文州接过:“好的,我会看。”

卢瀚文往长廊尽头的房间看去,深锁的门隐没在深色阴影中。几个小时前黄少天与叶修进去后,两人便仿佛消失在船上一样,悄声无息。

“他们……”卢瀚文把视线收回,“好久了啊。”

喻文州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只是道:“没事,叶修在,少天不会有问题的。”

卢瀚文觉得问题不在这,但又不好开口,只能抓了抓发尾,道:“队长,黄少他是……”

“嗯?”

“他──”卢瀚文拉长了音,最后还是作罢,只轻叹,“没事,食堂要关了,队长你记得吃饭,我先过去了。”

“嗯。”

 

与世隔绝的二十四小时过后,搜救队又花了四小时才找到气息尚存的黄少天。当时封锁区内的蓝雨小队一共二十人,其中只有一名接引者,而他也是这场悲剧里唯一的幸存者。

据初步回收报告,岛上居民有七百四十三人,黄少天只身扑杀了近乎三分之二,其中九成是尸种,一成是还没转变的人类,其余身上没有冰雨炫痕的尸块,只有自相残杀跟黄少天使用了别种武器这两种可能。喻文州读着报告上的数字,再无话语。

如果蓝雨的副舰长没能回来,谁也不知道喻文州到了那个临界点会怎么样,也没有人想去揣测,一点也不想。

 

喻文州来到食堂,卢瀚文孤身一人坐在老位置,该是精力与食欲旺盛的少年,此刻甚无精神地托着下颚,用叉子一下下戳着盘中的肉丸──那可是蓝雨食堂的招牌菜,纯手工跟天然香料对他们来说是极为珍贵的,每日每人限量,连他这个队长都没有特权多吃半个。

六人的座位此刻空着五个,往日蓝雨大小剑士在饭桌上挥舞刀叉抢食的景象却历历在目。

这就必须发出谴责了,到底黄少天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跟后辈抢肉丸?贪吃、爱玩、幼稚、喜好恶作剧,或以上皆是?然而那并不重要,饭桌上的笑声一片吐槽连连,也是蓝雨舰队不能缺少的一张扉页。

喻文州端着咖啡坐到卢瀚文对面,那个黄少天惯常坐的位置上,少年才抬起头来,没有说话。

自从黄少天从隔离房出来后,便把所有探病的人拒于门外,当然,包括卢瀚文和喻文州。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黄少天,就算是喻文州也一样,这对蓝雨来说,比想象中更动摇人心。或许他们以为蓝雨的舰长会是个特例,期待他如过往一般让蓝雨剑圣的锋利与张扬平稳地收剑入鞘──尽管喻文州不是很同意这个说法,但实际上却是――黄少天出隔离房已经一周了,撇开问答时不可避免的交流,他主动对自己开口的,只有刚醒来时问了句“有生还者吗?”。

喻文州多么希望自己说出口的答案,可以换取黄少天的一点希冀,但他只能慎重地摇了摇头,末了说了句抱歉。

黄少天闭上眼,再无他话。

想到这里,喻文州做了一个深呼吸,指了指卢瀚文的盘子道:“这是最后的了?”

“嗯?”少年迟钝了几秒,才连忙点头,“是啊,今天的份被我抢到了呢。”然而却没什么意思。

喻文州喉中溢着淡淡的叹息,末了挑着叉子伸手过去,笑道:“那就给我吃一个吧。”

莫可奈何的事情有很多,而仔细想想人生大多事情都并不清甜。

好比喻文州虽然是接引者但却不怎么能适应地球上的空气与压力、好比王杰希不能专注培育地球水土基因的生态系却要忙着当副司令、好比叶修被驱离嘉世舰队孤身一人在行星中漂泊一整年、好比他们知道有生之年很有可能看到眼前的星球彻底枯竭、好比他们……拥有决定人们生死的权力,但却并不是神。

有些东西的覆灭比想象中轻易很多,像是整个世界;同样,也有些东西竟历久弥新得让他讶异,例如这个肉丸的味道,或是某些不知如何上色的回忆。

他们还是蓝雨舰上实习生时,十五岁的黄少天就已经挥舞叉子到处抢吃食了,蓝雨食堂餐桌上的伙伴一代代汰换,唯一不变的是黄少天身边的笑声与热闹,还有招牌菜的味道。

喻文州同样十五岁,第一次下地回来就大病一场,地球上的气候与环境让他身体虚弱不已。接引者能抗三原病毒,身体素质通常都比一般人好,但却出了喻文州这个例外,他被谨慎地隔离了一个星期反覆确定没有感染后才放了出来。

离开隔离室那天,他到食堂领了份肉丸。午餐时间已过,里头空荡荡的,喻文州一个人坐在窗边吃饭,看着水蓝色的星球发怔,直到他听见来人的脚步,明显是来摸顿点心的黄少天站在门口,他们对上眼时,两人默契地愣了。

黄少天率先开口:“喔,你还在啊。”

那人小时候比现在鲁莽多了,直接得没有一点矫情或体贴。

少年喻文州也没有此时的圆滑,目光温温冷冷,慢吞吞地道:“以为我‘回不来’了吗?”

黄少天明显一噎。

“只是一般的气压不适导致发烧,就算是我也不会无故感染的,放心吧。”喻文州语气平常地开口,自顾自地继续用餐了。

黄少天不甚愉快地拉过离喻文州最远的椅子坐下,撇嘴道:“你要讨厌的话,可以离开啊。”

喻文州觉得惊讶的是,他用了“讨厌”这个词,而不是“办不到”。

“并不讨厌啊。”他突然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怎么会讨厌呢。”

看着黄少天与自己的距离,一张桌子的对角线,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中间拉扯彼此。喻文州握着叉子但没去碰盘中的食物,平静地道:“我会留下来的。”

“喔,既然你那么有自信就好。”

喻文州表情舒缓许多,将盘子往前推一些道:“今天不吃吗?”

虽然言者无意,但黄少天似乎认为自己被这个弱爆的接引者嘲笑了平时幼稚的抢食行径而有些恼羞,他咬咬牙哼道:“跟你这种动作慢的人抢有什么挑战性啊,我不欺负吊车尾的这种原则你懂不懂?”

喻文州笑了,把盘子再推到他们俩中间,道:“你没欺负我,这是我分给你的。”

黄少天在对角线那头看着他,身后是窗外逐渐从圆弧星球边渗出的阳光,金光闪闪的,在黑暗中的星宿像是麦穗像是天梯像是人们不曾褪去的希望。

最后黄少天还是伸手挑起叉子,一歪嘴角这样说着。

“喻文州你这人真无趣啊。”

但他却露出了一个镀着光的金色微笑,像是拂晓也像是恒星──

 

2. Light Brigade

门打开时,走廊上的薄光一下子涌入全身。

离开暗室后,畏光的生理反应让他几乎睁不开眼,酸胀和发麻以眼眶为中心四处流窜着,连太阳穴中的血管也突突地跳动,一时不能动弹。

重新抬眼时,那些光已不再张牙舞爪了,温润的星宿如往常一样,穿过观窗口摸入船里,无论是苍白还是绚烂的,都无所遁形。

包括靠坐在窗沿的喻文州。

不知道其他舰队怎么样,但黄少天肯定没有人跟他们舰长一样能在这种地方睡着。

喻文州环胸倚靠在不甚宽敞的窗框上,脑袋歪歪地抵着窗面。他的头发不长,墨黑色的发尾顺着低头的动作,露出柔软又没有防备的颈线。

说也奇怪,不管一个人多强大,脖子仍随时显得脆弱无比。

因为长期待在舰队上,几乎不受日光笼罩而异常白皙的喻文州的颈项,一只手就能折断的纤细,是如此的具体。

黄少天屏住呼吸,站在阴影与光交界的边缘,没有再往前一步。

任繁星之下的一切美好只停在眼前,停在喻文州浅浅的呼吸里,仿佛那是整个时空中的唯一动静。

窗外远远近近的星光穿透纤维玻璃,像是直接抹在他身上一样,在衣服皱褶的阴影处、在苍白而锋利的手腕中,以及喻文州镀着光的侧脸,让人猜不透上头的温度;像是有个朦胧的星河在那人透明的皮肤上直接绽开,或轻柔地落在眼皮上,仿佛那安静的睫毛只消一个颤动,宁静的光便会碎成辉沫,毁了整个世界──

黄少天听到自己的沉默,例如心跳。

他以为那光会很热,但直到他整只手臂包括上头的汗毛或是筋骨都被镀上了那煌煌银白时,并没有想象中的烫手,实际上,还有点冷。

冷的是喻文州眼角旁边的黑色发梢,柔软又冰凉。而真正烫的不是星光,是那人呼入自己手心的鼻息,湿润又真实。

但他知道这底下血脉湍急,灼热的活血和着心脉一跳一跳的,像是灵魂的涌泉,源源不绝的生机与活力,都埋藏于此,埋在干净的皮肤里,在喻文州的身体内,生命中──那竟然是如此令人不知所措。

叶修跟出来时,黄少天站在观窗口外三角形的阴影里头,动也不动,他偏头看到窗沿下露出来的一双腿,忍不住笑了。

他本来想笑出声的,但黄少天狠瞪了他一眼。

“喻文州也是很行,这都能睡。”叶修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道,“这是在等你吧。”

叶修习惯了不接话的黄少天,自顾自道:“把他叫起来,你们舰长这样能看吗?”

“叶修──”

“怎么啦?”叶修挑眉,一脸洗耳恭听地看去。

“你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黄少天怔怔地看着前方开口,任凭外头夜色斑斓却眨也不眨眼。

叶修没有回答,黄少天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燥的手心,道:“我仿佛还可以闻到那个味道……就像已经腐蚀进去了对不对?虽然看不到,但那些脓水死肉还在我身体里,怎么都洗不掉,想说是不是很脏──”

黄少天在薄薄的阴影中抬起脸,面上没有表情:“你说,这是最可怕的部分吗?恶心的不是一刀砍下去喷溅出来的死水血肉,而是──”

他说到一半,没有继续下去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还带了点苦笑:“你也曾经觉得自己很脏吗?”

“你觉得自己脏吗?”叶修反问,黄少天不说话。

“其实吧,最可怕的部分──”叶修呼出一口烟,清雾于阴影中蔓延,融化在焜耀光晕里,他道,“就是你感觉不到这一切,而开始麻木的时候。”

黄少天低头。沉默酝酿至整个空气都隐隐浮动时,他才扭身离去。

 

白色的烟往上攀爬,像是源源不绝的丝绳,最后被窗里的光或影给吞了进去,只留下刺鼻的烟草味袅绕不去。

叶修坐在喻文州旁边,没想到坐着还真的挺舒服。他慵懒地靠着玻璃一口一口地抽烟,静谧长廊里他的烟好像是唯一喧嚣的东西,直到旁边的人冷不防地开口:“这里是禁烟区。”

叶修没有给他吓到,吐出了一个漂亮的烟圈正感得意:“这里不让抽烟但让人随地打盹吗?”

喻文州脑袋依然靠着窗,盯着地上窗格还有散落光影中的星屑:

“我大概一辈子无法理解你们──或少天,没办法感同身受。”

蓝雨舰长身为接引者不会直接感染三原病毒,但身体却难以适应地球上的环境,一旦下地就难免虚弱甚至带病回来,遑论跟尸种实战,这句话由他说出口,真是一点矫情的意味都没有。

“不是什么好的感觉,不知道最好。”叶修开口。喻文州像是要反驳,他立刻抬眼重申了一次,“不要知道。”

叶修呼了一口气,撑着膝盖歪头朝身边的人看去:“真正需要一个答案的,从来都不是别人,也不是你。”

半晌,喻文州才开口:“你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在教训我呢?”

“呵你觉得呢?”

“我决定不猜。”

“别把他逼太紧……但也别放手。”叶修突然道,没个征兆地。

喻文州愣了会,叶修耸肩继续抽烟:“一个经验参考。”

喻文州点头并起身舒展四肢,并且在叶修把烟尾塞进窗沿夹缝里的时候道:“垃圾桶在那一头,劳烦叶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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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脱离险境后,联盟便派叶修上舰收取他的供录。

而联盟副总司令王杰希则是全权负责灭岛事件的后续调查,喻文州身为舰长无法推诿塞责,事件发生到现在一个月,他几乎没有一天睡足过。除此之外他的大副精神状况极其糟糕,并且不愿意见他,严格来说除了叶修之外黄少天谁都不见,特别是自己,他们也已经快要一个月没有说话了。

搜查工作告一段落,王杰希下令蓝雨原地待命,除了必要活动外不可进出,戒严状态直到惩处结果下来方能解禁。这段期间,联盟总部会判定此次任务失败是否归咎于蓝雨的人为疏忽,来决定整个舰队的去留。

当然,喻文州与王杰希心中有底,蓝雨的标准流程分毫不差,技术部初步判定三原病毒再进化,对原本的神经毒素有了免疫才造成这次的悲剧。但联盟有他的考虑,目前蓝雨只能听候发落。

喻文州于晨会给蓝雨上下简短的精神鼓励跟琐碎的日常任务发配,完毕后也已接近午休,他早早放大家用餐去,自己折回房里跟总部还有地下的基地通讯,结果又是食堂快关了才姗姗来迟。

帮蓝雨打理伙食的是个爽利女士,儿子曾经在蓝雨舰上服役,年纪轻轻就为国捐躯了,但她依旧留了下来,继续给船员们料理一日三餐。

当然,蓝雨名产肉丸就出自她的手艺。

喻文州错过饭点难免又要被念一通,毕竟这位食堂女士的资历可比他这个年轻舰长还深得多了,连第一任舰长魏琛在她面前都不敢多喷一个字。

“要是下次再晚,就连锅里的汤汁都不给你吃了!”被这样教训了的蓝雨舰长给轰回座位上,摸着鼻子开始用午餐,期间对方又端着锅子給他加了一勺扁豆炖肉。

喻文州看她还要加菜的气势,连忙求饶:“真心吃不下了,下次一定会准时过来吃饭的。”

食堂阿姨口气还是不怎么好:“知道就好,你们俩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嗯?”喻文州还没咽下那口马铃薯,抬头愣了下。

“还能有谁吧,敢在咱们蓝雨大摇大摆的不就是……”她说到一半,有个伙食兵端着放满食物的餐盘进来,朝她摇摇头后离去了。

喻文州心里大概有了点底,试探问:“少天?”

“就是黄少天,现在胆子肥了敢给我剩饭啦。”对方叨念,要把一口没碰过的食物端回去。

喻文州拦着她:“你说少天不吃饭,多久了?”

“好几天了。”她吐了口长气,道,“下面的人估计不敢告诉你,也可能少天那小子不让讲──哎算啦算啦,这种事不用小舰长操心,少天那么大一个人还用监督着吃饭,不吃拉倒,以后就别让我给他弄宵夜──”

“没事,您不用担心。”喻文州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心平气和道,“我送过去给他吃。”

食堂女士看喻文州那表情,脾气怎么都发不上了,只能叨念:“你就知道护着他。”

喻文州端起托盘,只是牵了牵嘴角,没有答话。

 

他推开房门时,黄少天刚洗好澡,湿着头发站在床边,见自己进来,张了张口,却什么也不说。

在那人带着郁色的注视下努了努手中的餐盘,喻文州开门见山没有赘词地表达来意:“吃。”并且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托盘放到桌上。

“听说你一直不愿意吃饭,别的事情我不管,但这关系到健康状况,我就不能妥协了。毕竟身在驻地舰队,每个船员的身体都是珍贵的资源。”以他们的交情,讲到这份上是过火了,但喻文州表情温和,极其自然地开口,也不生硬。黄少天神色阴晴不定,找不出拒绝的立场。

他们僵持了一分钟,黄少天才拖着步伐缓缓走过来。他打着赤脚,略长的裤管遮住大半脚背拖在地上,行走间干净的脚趾陷进深色地毯的丝绒中。

最后他在距离喻文州最远那头坐下,沐浴乳淡淡的气味恰如其分不再蔓延,黄少天看了眼桌子中间的食物,盘里装着滑顺的牛油马铃薯泥,还有煮得软烂的扁豆炖肉跟水煮朝鲜蓟芦笋,附上一碗洋葱清汤──虽然已经冷了,但卖相依旧不错,可他一脸索然,并没有动手。

喻文州并不催促,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跟着午餐一起带进来的是今天的报纸,零一卫星发行的,黄少天平时吃饭都要配新闻,边吃边高谈时事,什么版面都能瞎扯几句,郑轩曾说吃饭都关不住你的嘴,看你又要吃又要讲,你嘴不累我看着都累。

喻文州腰靠在桌沿摊开报纸随口念道:“──今天是零一卫星上的小独立纪念日,集会人数达到了往年的高峰,嗯……好像因为是嘉年华所以会有不少摊贩,还有游行跟阅兵,下次假期可以去看看。”

“法院今天也有支持恢复伴侣法的人游行抗议,媒体的话风也开始出现分歧,我记得你之前对这个很有兴趣,最新进展,大法官开庭释宪,民众的期望很高,还有……”

“你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该在这边读报吧,舰长。”黄少天终于开口,生冷的语气跟喻文州想象中一样,所以并不造成什么动摇。

“现在是我的午休时间,不过确实──”喻文州折起报纸往桌上一搁,“我只是不想在吃饭时谈太严肃的话题。”

“你可以离开。”

“你吃完我就走。”

黄少天喉结滚动,不去看眼前的食物,跟喻文州。

他的队长依旧平静,拉了椅子坐下,才严肃开口:“地面的搜索跟清理已经结束,封锁也解除了。”

“当然,有机物全数销毁,虽然过程有些困难,但人数也清点完毕,都回收了,至于后续的接引已经让霸图递补上,目前暂时没有太大问题。”

“是吗。”黄少天中途便转头过来,听完后依然面无表情,“这样啊。”

喻文州没等他发表出什么想法,继续道:“我本来想等你稍微恢复一点才问的,但既然……来都来了。”

说完他从口袋摸出光板,拉成适合的尺寸推到他们中间:“武器部回收冰雨修复的过程,发现本机数据被改过了,最后一次联机时转速力与抗性都有调整,是你自己改的?”

黄少天不是很有耐性,但看到光板上武器的分解图还是伸手捞过来圈点了几个地方道:“冰雨一度耐久耗损太大,我临时破坏了自动发进器,手动修改他的程序,这边跟这边,修正系数是0.6,怎么……他坏了吗?”

“不,只是武器部的人有点好奇,因为更改了数据后,威力好像不比之前差,而且耐久更强,虽然粗暴了一点,光剑核心的发动器有些伤损,但也不是复原不了,我觉得之后的武器升级,你可以好好地去跟他们讨论一下方向。”

“我这些都是瞎搞的,运气好而已,当下根本没办法想那么多。跟武器部那种每个更改都要运算的‘科学家’完全无法沟通,你又不是不知道──”黄少天讲到一半止了嘴,一抬眼发现喻文州托着下颚正静静地看着自己,脸上有些许笑容。说这人别有用意也就算了,但毫不掩饰的模样让黄少天莫名恼火,他吸了一口气想骂人,但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喻文州反而先开口了,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地道:“你还是可以说那么多话的嘛,只是态度就跟小时候一样,挺怀念的。”

黄少天愣了下,先是避开视线,反手把光板甩回去,冷道:“我一点都不想说。”像是嫌不够表达情绪似的,故意又补上一句,“而且小时候的事情我早忘了。”

“我记得就好了。”喻文州无动于衷,丝毫不受影响的样子让黄少天没辙,他比了一下餐盘,“不想说也没关系,医疗部说你身体恢复了,应该可以正常进食,我的要求也不过如此。”

黄少天嘴角抖了一下,冷哼:“这是舰长命令吗还是要全程监视我?”

“是,我要看着你吃完,然后把空盘子收走。”喻文州一点没开玩笑的意思,两只手都放到桌沿上看着他,“当成命令也可以,或是要我亲自动手喂?”

听到黄少天骂了一句混账,喻文州可以预料他脸上的狰狞表情──用一脸我吃完你就滚的气势叉起块水煮蔬菜,铁盘锵的一声,刺耳回荡,但总之黄少天气呼呼地开始吃东西了,喻文州松下眉眼,兀自叹了口气。

黄少天机械式地进食着,不在乎味道或种类,仓促咀嚼后屏着呼吸把它们咽下去,像是跟自己或是跟他较劲一样,反复几回后大半餐盘都见了底,可实在让人有些看不下去。自己的目的只是让他先吃了东西再说,但喻文州要的不只是这样,他此刻也颇为无奈。

那边黄少天吃急了狠呛一下,喻文州想推水杯过去,可黄少天硬抢在前面,咕噜灌了一大口,把喉咙的酸疼咽下去后又叉了一块炖肉猛地塞进来,也是很倔的表现了。

喻文州又叹息,目的达到不代表他喜欢这样,他不自觉地动了动唇:“……到底,要我怎么做呢?”

黄少天倏地停下手,一下子没掩饰好的真实反应仓皇地从眼底溢出,他嘴巴还塞着东西,愣在那没有了动作。

“我该怎么做、要我做什么……怎样都好──”喻文州褪下之前所有为了试探为了目的为了激将而端出来的态度,用只剩下疲倦与充满渴望的眼神盯着他看,“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啊。”

哐啷一声是黄少天叉子落地的动静,他从椅子上猛地弹起捂住了嘴巴,一直想极力忽视的酸甜苦辣从舌尖冲上脑顶,那瞬间,一切都蔓延开来──包括那些香料的味道跟汤汁的口感,尤其是肉的肌理一丝一丝地在嘴里化开,都像是突然长了毒刺溶了酸水化成腐败的稠液,窜进自己的四肢百骸甚至每一滴血里。

而喻文州在桌子最远的那端,错愕但抽离这一切地看着自己,微微张了口,黄少天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反胃得想吐──

喻文州小心地开口:“少天?”

黄少天撞倒了椅子,冲进厕所里。

外头杯盘翻倒的动静被自己的呕吐声掩盖大半,不复新鲜带着胃酸的固体液体刮着喉咙全数滚了出来,噎得他头皮发麻,额角不断渗出汗水,眼眶的咸腥模糊了视线,全数跟着唾沫与呕吐物落进马桶里。

停不来的耳鸣与反胃,他无法思考其他事情,身体的排斥与厌恶支配一切,那感觉比什么都可怕。

“恶……咳、咳呕───”

喻文州带着水杯追进来时,那人已经吐无可吐,只能蜷缩在冰冷的磁砖上,扶着马桶干呕。

黄少天瘦削的肩膀僵硬地拱起,无力的纤细颈项弯垂下来,带着凌乱的发梢无一不在痉挛,随着他闷窒的呼吸大力起伏着,简直像是要把身体里的器官通通搅散了一起吐出来般痛苦。这些像是凌迟一样的声音回荡在浴室里,怎么都停不下来,每一声都像个锥子捅进自己脑袋里。

喻文州发现他完全受不了这个,怎么样都受不了。几乎没意识到自己竟是猛地跪伏在地上,直接从后抱住黄少天,他感受到那具发烫的身体正不住地颤抖,无论是痛还是疼都鲜明得喻文州招架不及。

“我很抱歉──”喻文州把脸贴在他后颈上,呼吸溢满了黄少天身上的沐浴乳与汗水味,喻文州懊悔地开口,“少天……对不起──我……”

突然,他倏地被黄少天一把挥开,力道之大喻文州完全没有防备地撞到墙上,白炽的灯顿时照进脑袋一片昏花,而水杯倒下碎成一地波光淋漓,咳嗽跟干呕停了,只剩下粗喘跟自己怦怦的心脏跳动,仿佛仅有的活物。

喻文州龇着牙稍微起身。那头黄少天一手撑着地板,适才那一挣似乎消耗了他的一切。他的脸跟脖子都因为急喘而涨红着,像是一头伤口给人掐住的兽,猩红的眼睛从湿润凌乱的发丝里透出脆弱凶光。

喻文州觉得自己难保不被这个眼神盯死在原地,然后被从心透骨地撕裂──而他一点都不害怕。

黄少天却吼道:“滚!”

“……你……”

黄少天一手搥在墙上,骨节泛白而筋骨突突跳着,他试图让撕裂的声音保有理智,不是疯狂或歇斯底里,那花了他很大的劲:“……你说你可以做什么,那就是──离我远一点,出去……”

“喻文州,你给我出去──”

黄少天咆哮完,像是耗尽仅有的力气,就这样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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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non to right of them,

Cannon to left of them,

Cannon behind them

Volley'dandthunder'd;

Storm'dat with shot and shell,

While horse and hero fell,

They thathad fought so well

Came thro' the jaws of Death

Back fromthe mouth of Hell,

All that was left of them,

Left of six hundred.

When can their glory fade?[2]

 

不知道是第几次从恶梦中惊醒,黄少天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血液流淌、目视清明,世界回来了……而他仿佛还在梦里。

观窗口就开在床边,此刻月球跟地球都被框在里头,静静停伫于光影交错的星河里,荧光陆离,焯烁磷磷。

黄少天看了许久,呼吸才慢慢稳定下来。

他注意到身上是干爽的衣料,自己也整洁干净,没有呕吐物跟汗水,一听到门口有些动静,立刻戒备了起来。

门在他的紧绷下打开,步伐慵懒的男人晃了进来,嘴上含着根没点燃的烟。

啊,是叶修。

黄少天才松下眉心,那人就讽刺地开口了:“怎么,看到是我就一脸没劲的表情啊,亏我还把你从浴室里抱出来,一点都不懂得感激。”

“你说瞎话。”黄少天道。

叶修一屁股坐在床边很是惬意的样子:“感觉怎么样?打了点滴后应该恢复精神了吧。”

“嗯。”黄少天没赶他,靠回床上也不怎么搭理。

“你还好吧?嗯?”叶修转头。

黄少天顿了一下,道:“我不知道。”

“那我可以抽一根?”叶修立刻追问,黄少天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点头。

叶修收到允许,乐着摸出打火机,熟练点烟同时不忘调侃:“啊,不要告诉文州啊,他知道我在你房里抽烟不削了我才怪。”

“……他不会。”黄少天简短道,他伸手挥了挥烟雾,有些犹豫地开口,“舰长──怎样?”

“他怎样我不知道,但你问题倒很大──讲话都跟周泽楷似的。”叶修调笑。

都放低了态度也没得到答案,黄少天微愠,翻身过去不再理会他了。

叶修没吭声,只有他呼出的白烟时不时绕到自己眼前,一丝一丝像是霜雪。黄少天盯着看,但总找不到它们真正隐没在黑暗中的那个时机,只觉得眼睛越来越酸涩。

他们的世界一直都是冷色的,只有星光微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少天喃喃地开口:“吶……你说这一切都会被时间带走对吧。”

“嗯?”

“我是说现在……这全部,都会慢慢地,随着时间恢复正常──会的吧?”

黄少天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个问句,但又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叶修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想了想,然后又含回去,才道:“不会。”

他看到黄少天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翻过来。

“时间不能,谁都不能。”叶修没给人一点余地,继续道,“那些会跟着你一辈子。”

黄少天又没了动静,叶修只听到他攥紧棉被的声音,他叹息后轻柔地开口,像是哼歌一样喃喃地念着:“尽管无人响应、尽管满心困惑,却依然生来死去,勇往直前。”

“没有一个战士,可以幸免──”         

叶修从黄少天房间出来时,喻文州靠在门边,仰着下颚,没说话没眨眼。叶修无声地带上门,用最轻的声音说:“睡了。”

喻文州点点头,眉眼化开在黑暗微光中。

“让他多休息几天再继续调查吧,我留下来。”叶修道。

“嗯。”喻文州低头,然后侧过脸去看了看叶修,静道,“还好有你在。”

叶修不置可否,拍拍喻文州的肩膀后离开长廊,留他一个人继续待在那儿,像是颗宁静的卫星。

叶修以为黄少天会自己整理下情绪,但隔天一早,他们就收到黄少天失踪的消息,确切来说是不在船上了。

而喻文州也跟自己一样讶异。

 

3.The Poppies[3]

“你知道古时候人们求爱都会送花,也是用红色的花呢。”

郑轩愣了下,朝黄少天看去,后者无所谓地耸肩,他只好挤了下眉眼,咋舌:“感觉挺恐怖的。”

“现在看起来是,但那时候状况不一样。”隔着一层温室的防尘罩,驻地研究员穿着隔离装,对外面两个接引者笑了笑,“地上的植物矿物都还是未感染的。”

“这个我知道。”

黄少天蹲在地上,隔着沙网看里头一片红艳艳的色彩,其实除了照片外,他也没近距离看过那些致命的植物,眯了眯眼坏笑道,“而且你知道为什么以前人用花来求爱吗,我听老王说,花朵部分是植物的生殖器,而人类求偶送花时都会送盛开的花,老说古人保守又忠贞,还不是挺大胆的,这样的求爱信号不就是我要你把生殖器为我打开吗?”

“王司令啊……他还懂这个?”郑轩抱着手臂凉道。

“他不是在微草舰上培育了一间无菌温室嗎?我上次去看过,都是些藤蔓植物,一片绿,他是说花不好培育,我看他是心虚吧──在自己船上放一堆……”

黄少天还要继续埋汰王杰希讲荤段子,可三两个蓝雨的技术员骑着悬浮车过来,其中一辆载了个小女娃,还老远就用稚嫩的声音喊黄少黄少──蓝雨的王牌接引员立刻止住了嘴,变脸跟嘴速一样快,立刻露出清新爽朗的笑容跟她打招呼,顺便给旁边偷笑的郑轩一拐子。

车还没停好,女孩就被黄少天抱了下来,还带着两袋栽花用的肥料,但已经不管不顾地嚷着:“黄少大船要来了要来了!”

小姑娘是村里的土生土长的地球住民,从来没离开过这海岛。

家就在花圃旁边,实际上花圃本来是她们家的,蓝雨开始这座岛屿的接引计划后,由黄少天领导的一个小队驻扎进来,生物医学部要来这片地做研究采样,女孩时不时会来帮花浇水。

黄少天在岛上也待了快一年,基本上跟所有住民都混得很熟,孩子们也喜欢他,而他尤其喜欢这小女孩,人很机伶,但常常又傻不拢咚,笑起来缺颗门牙,相当讨人喜欢。

“大船?”黄少天抱着她让其他人把肥料拿进去,自己对付小鬼头:“喔对啊,今天补给船要来,我们也该上路了郑轩你记得提醒他们冷冻船追加两辆,算了算了对讲机给我我来讲──”

“是不是有玉米有肉罐头可以吃还有糖粉!”

黄少天笑了下:“是是是,还有果冻跟牛油呢,等晚上就能吃到了。”

“我也想去黄少我也想去──”

被小女孩拉拔着衣领,黄少天接过对讲机还能一心二用:“不行,那边很多机器跟车很危险,你跟豆丁一样大不小心就被压扁了,是……我听着呢,需要三、不四辆冷冻车,你没看清单吗?两台怎么可能装得下,那就对啦──赶紧的,天黑前要全部卸货完,要是赶不上时间小卢可要嚷嚷,看吧孩子大了就知道浪──”

讲着讲着讲岔了题,他又看到女孩瘪了嘴,只好道:“你要不去通知其他小鬼,让他们也开心一下,嗯?”黄少天凑近她耳边神秘地笑,“我等等偷偷给你一块巧克力好不好?别告诉别人啊。”

小姑娘还在看补给船与巧克力中挣扎时,黄少天把她放下来。

那头郑轩也在接通讯,突然咦了一声,黄少天正忙着其他吩咐,分神哼道:“怎么啦?别跟我说降落杆又坏了,上次才修好不是……”

“不,小卢临时被微草借走了。”郑轩摇头,道,“来的是舰长。”

 

黄少天骑着悬浮车来到降落点时,输送人员跟传送带都有条有理地卸货分送着。

他不待车子完全停止便直接跳下来,穿过忙碌的工作区,舰队的人老久没看到他一路上都在打招呼,顺便笑他晒黑了不少。黄少天平时就算只是寒暄那也不是两三句话可以结束的,可他今天只挨个拍肩道好就直接绕过输送带跳上舱门。

补给船里比外面更忙碌,民生用与研究用两路货品分流在传输带上缓慢运行,喻文州在其中对批号,于人与货来往的缝隙看到黄少天攀进来的瞬间。

黄少天还是老样子,轻盈但急躁地闪过运输线,张着清亮的眼睛边走边寻找他的队长,因为他,说是整个船舱都亮起来也不为过。

喻文州主动迎上了视线:“嘿,我在这里。”

黄少天看到他后,立刻抓准最短的路线钻进来,姿态风风火火,但嘴上倒是很从容:“好久不见啦队长,你怎么来了?”

“瀚文刚好有事,我就过来看看进度吧。”喻文州耸肩,眼睛在黄少天脸上转了一圈,中肯地道,“晒黑了啊。”

喻文州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稍微绕开了他继续:“就要收尾了,等我一下。”

“剩下的我帮你吧这种活哪需要你亲自来,随便让一个人搞搞就好──”

“就是因为你们都这样说,所以到最后我就只能做这种闲活吧……”喻文州一件一件确认货品,嘴角忍不住弯了上去,“没事,马上好。”

黄少天还想辩,喻文州逮着这批货卸下来的空档过去吩咐了些事宜,蓝雨大副只能无聊地在喻文州的椅子上转了好几圈。

“让他们务必注意,里头都是药品,到现场要立刻检查,随时通知我。”喻文州站在完全打开的舱口,手高举过头搭着船框,半个身子探出去跟车队讲话。岛上空气偏冷而砂石漫天,临海的风带着不常存于记忆的咸腥与腐败,跟船舱里干燥的空调完全不同,灌进来时吹得他发丝纷飞,喻文州没急着回来,随意地比了一个军礼:“诸位路上小心。”

车队缓缓驶离。喻文州还想张望逗留,突然就给人从身后拦腰勾了回来。

他本能地僵了一下,黄少天的声音已经压在耳边了:“别再往外探了啦,你四分之三的人都在外头,不怕手滑摔下去啊?”

黄少天的声音很沉,不像是开玩笑,圈着自己的同时,另一手搥上舱门开关,厚实的金属片在他们面前阖上,风声跟沙尘瞬间被阻绝在外,只剩黄少天的呼吸,热腾腾地喷在后颈上。喻文州侧过头跟他对上了眼,这人严肃的脸才露出了平时的笑容,放开手自顾自走回控制舱。

喻文州看了眼窗外,后脚也跟了进去。

“现在的检验状况已经到了尾声,行前训练比想象中顺利,他们是海岛住民应该很能适应零二卫星,前几天回报关注的病人,目前都没有大碍,只需要继续观察十二小时足矣。”黄少天坐在小圆桌前,飞快地翻动光板道。

喻文州背对着他泡咖啡:“嗯,报告我看过了,确实没什么问题。比起一开始跟住民们的冲突不断,还让我们滚出岛上,能有现在的光景,可是比预期要更顺利了──”

“就是说啊,舰船那边你应该也搞得差不多了吧?清单我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话说我觉得可以提早日程啊,两天……说不定三天,不错对不对是不是可以刷新纪录哈?”

“是啊,你跟大家的功劳。”喻文州举着壶问道,“咖啡?”

黄少天摇头,手里转着一个喻文州休息时候玩的魔方。

虽然喻文州背对着他,黄少天看不清他手上的动作,但可以听到咖啡冲进杯里的滚烫水声,相当畅快。

他抛了抛已经转开的魔方,没有正面响应被夸奖的那个部分,倒是开了另一个话题:“话说,今天讲到以前人拿花来求偶这个习俗,虽然说那时候没有三原污染,但还是有点难想象啊是不是,你怎么看的?”

话题太跳跃了,喻文州发出无声的笑:“大概因为那些植物很漂亮吧?”

“你觉得漂亮?那太好……不,我是说我觉得火山石也挺漂亮的,怎么不送石头?”黄少天口舌依旧飞快,“而且还不会枯萎,天长地久呢。”

喻文州把咖啡放下道:“有啊,钻石。”

黄少天给他噎着了,撇嘴:“……太浪费稀有矿物了。”

“但以前钻石昂贵,花倒是遍地都有。”喻文州风趣道,“现在花反而更珍贵,应该说因为怕感染所以没人接触了。”

“那时候有遍地的花遍地的粮食跟动物,但不管白天晚上都很难看到星星。”黄少天似乎回忆着什么,喃喃地道,“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呢,感觉像是假的。”

“你没真的看过吗?我说那些花。”

“嗯?我没进去看,隔着网子看不到什么东西啊。”

“你该去看看,听说真的很优雅而且有香气,触感相当柔软。”喻文州眯起眼似乎投入了想象,“王杰希说摸起来像是薄薄的耳垂,我觉得他说不定坑我的。”

“切,你们俩从以前就爱讨论这些有的没的。”

“不是有的没的,这是文化的一部份。”喻文州作严肃貌,随后挑了眉梢打趣道,“当然吧,你以前历史课堂都用来打瞌睡了──”

黄少天一脸你别提了的糟心:“那是教授声音太催眠,换个声音好听点的我肯定听得起劲,好比你吧──”他突然坏笑了一下,“让吊车尾给我补课,肯定黑历史啊。”

“你现在喊吊车尾什么?”喻文州道。

“喻舰长大人。”黄少天故作谄媚样。

蓝雨舰长不予置评,黄少天又道:“对了舰长大人,身上有没有巧克力?”

喻文州还真从口袋掏出一包应急口粮,抛过去道:“怎么?”

“喔,要给地下一个小姑娘,我的刚好吃完了,她太熊了老缠着我要过来空港看宇宙飞船,威胁太流氓了只好利诱她啰,谢啦。”

“之前提过的那个孩子吗?”

“是啊是啊,她对我们的工作可好奇了,每天都有一百个问题问我,我大概有九十个答不上来,要是你在就好了,肯定能让她问得心满意足,我就不用费尽心思去瞎扯些有的没的转移她的注意力。啊不过她还蛮聪明的,说不定以后也可以申请加入联盟,如果来的话肯定我蓝雨要先抢人啊,第一个妹子──”

喻文州边喝咖啡心里却是打趣的,想着到底要说“人家才十岁你的主意就打得那么美”还是讲“你也有费尽心思瞎扯的一天啊”诸如此类的,最后却突然打岔道:“巧克力以前也是具有求爱意义的东西呢,除了滋味香甜外,成分有些微提高情绪的效果,很细微就是了。”

“这么一说有印象,好像是啊,他们花样真多。”黄少天托着脸总结。

“以前人有以前人生活的方式。”喻文州笑了,“我们也有我们的,未来吧……也有未来的。”

他又慢慢说:“好比说现代人多半没有固定伴侣的概念,直接开口求爱无非生理需求,是简洁方便多了,可零一卫星社会结构趋于稳定,似乎就向往旧时代的理念,现在正提倡恢复婚配法,希望能保障伴侣间的利益与权利并组织家庭。只能说不同的时代跟环境造就的观念差异,说不上孰优孰劣,无非就是适应生存而已。”

黄少天没想往常一样立刻接话,似乎在琢磨什么,那人走过来靠在桌沿,静静地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半晌沉默,黄少天选择不再这个话题上打转了,弯了弯嘴角,道:“是不是等他们回来你就要走了?”

“嗯,上头有事没处理完。”喻文州点头,不可察地叹道,“他们说今天气压跟空气质量不是很稳定,但你知道,带氧气罩下去有点傻。”

黄少天立刻摇头:“才不会,不要听叶修乱说,你想下去的话,戴上装备我陪你到处看看也可以啊,把那小姑娘介绍给你认识,你看她有没有资质不是我说得算啊队长。”

“哈,虽然你这样说,但知道我下来时应该被吓到了吧?”喻文州道。

黄少天皱起鼻子,口气颇为无奈:“唔,既然你知道会吓到我们,就应该在来之前通报一声啊!”

“下次我会的。”

喻文州往船舱外看去,道:“然后你陪我去岛上走走,很想看你在报告里说的银色沙滩或鲁奴火山,是不是真那么震撼壮阔,还有他们在土壤里种的,跟拳头一样大的红花,我还没见过真的花呢,一直蛮向往的。”

“好,我带你去。”黄少天露齿笑道,“当然没问题,这里我可熟着呢,看山看海还有很多其他人不知道的地方,传给你的那些照片,我可以一个一个带你去看啊,巨细靡遗跟你介绍当你的地陪,您意下如何?”

“那就谢啦。”喻文州笑了出来。

补给工作按部就班,比预期的日落时间还早一个小时完成。

黄少天口头汇报完了工作,车队陆陆续续回来,他也准备回去村庄指挥现场,丢郑轩一个人也不怎么人道。

黄少天顺着原路跳下补给船时,砰的一声旁边跟着落下来的人稳稳站在地上,他话都还没说呢,喻文州便自动地戴上口罩跟防风镜道:“想下来看看车队回来的状况,比较好指挥。”

说到底,喻文州难得来一次母星,没有用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壤就回去,实比让郑轩一个人从头忙到尾还不人道。

蓝雨舰长大概是接引者中下地次数最少的那个特例了,叶修曾在总部会议上笑他:别说舰长了,一个接引者的年度考核上有这种数字,还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啦?还请不请大家饮料了啊?

托叶修金口,喻文州每年自掏腰包请所有舰长大副喝聚会第一轮酒也是行之有年的传统了。

喻文州倒是坦然接受自己身体的缺陷,但他也跟所有联盟接引者一样,对那片充满危机甚至禁忌的土地,充满希望充满忧愁充满歉意,甚至多了一份向往;向往着云彩与日落,真实的天空与土壤,踏上去时,倍感珍惜又万分不舍。

黄少天歪了歪嘴角,用个你说了算的表情瞥他一眼,还是道:“那什么,把帽子也戴上吧。”

喻文州照做了,把制服自带的帽子拉拢在头顶,现在好了整个脑袋都封得严实,不靠近根本认不出来。黄少天噙著笑,伸手理了下他的披巾,最后才并肩走往自己停悬浮车的地方。

身为一个接引者,尽管现在的工作结构跟初期不尽相同,可知识专业、体格条件以及心理素质依然是他们重要的特质,而喻文州在其中一项有严重短板的状况下,依然选择留在“非舒适圈”中为之奋斗。黄少天小时候不能理解,甚至嗤之以鼻,也跟其他人一样,认为这家伙可能会拖他们后腿──这些往事他也没有忘记,有时候会特别历历在目。

他往旁边瞥了眼,喻文州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一两撮发丝被吹出连身帽,那人注意到视线,斜了一眼道:“有问题?”

“没没没,没问题,对了你的风镜很好看。”黄少天痞笑,把头转了回去。

喻文州已经过了需要吃大量药物强忍身体的不适,继而跟大家一起完成下地任务的时期了,可是这个过程,回想起来是是甘甜的,实际上是怎么回事,黄少天可说是除了喻文州本人外,最清楚的那一个了。

这份军职有苦有笑,可能苦的部分占了大多数,但谁都不想要主动放弃;因为信念,因为他们都热爱这个不甚完美的世界。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黄少天喜欢这个世界的原因多了一个他,因为这是一个喻文州在的世界啊。

而喻文州曾经在偌大的观景窗前对他说:能有今天的景色,全是因为你,是你让我一路走到了这里,我的宇宙就是这艘蓝雨战舰还有星星们,跟黄少天,真的很满足了。

那是黄少天的二十岁生日。

喻文州对自己的付出心存感激,可黄少天从未想过“付出”,其实什么都没做,或是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已。因为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可自抑地爱着这个人、也爱他们拥有的所有景色,有时候这些都再普通不过,但因为他是喻文州,所以越来越喜欢,喜欢到他无以言表。

这种感情像是喷薄的碎焰,涌在喉间想要对他倾诉所有热情;有时候又只会像是宁静闪烁的星海,温暖地注视着他,一切想念尘埃落定,仿若永恒──

黄少天的悬浮车歪歪地停在空地一角,他触动车子时,喻文州正遥望着风沙另一头的景色,用手遮在眉毛上,揣着衣领张望他们目光所及的一切。

黄风飞沙的背景跟喻文州搭起来有些违和,许多年了,喻文州总是衬着船舱窗外的繁星暗夜,没有天也没有地;没有日出日落跟四季交替;无垠无尽而亦无所感知──要说人类在这场大迁移中学到的第一个课题,大概就是放下吧。

人类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可以轻易毁灭,如此虚幻易逝。

但这并不公平,因为黄少天要怎么才能不觉得,只有喻文州的眼睛是真实的呢?包括里头的星影,仿佛他飘渺的灵魂也找到了归所。

黄少天的车子已经发动了,电磁力宁静地在他手中亮着,天色渲染着青紫与澄红,将风与气温都烙上了同样的色彩,包括他们两个渺小的人类也不能避免。

喻文州在看黄昏,这种景色对他来说实在难得,黄少天没有一点不耐或催促,也不想说话,他可以陪着他,直到喻文州尽兴为止,都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旁,有时候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原来这就是你每天看到的景色。”

喻文州开口,隔着口罩的声音有些模糊,但黄少天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风吹翻了喻文州的帽子,那人转头,露出一个笑,说不上来的清浅,读不透的温柔。

他顿时觉得这样一点都不足够啊,怎么会够呢?

黄少天突然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将喻文州扯进自己的怀中紧紧抱住。

对方僵了一下像是惊讶,黄少天紧张得心脏都要吐出來了,只是将手收得更紧,脸埋进那人肩上,没有回头路。

喻文州蓦地喊了声自己的名字,那声音柔哑温热,几乎是用渗的,渗进他的耳朵深处,直接渗进骨血中,黄少天咬着牙根不敢呼吸,喻文州的手摸索上来,圈住他的脖子,现在倒像他被抱在怀里了。

黄少天的冲动用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说话,他想吻他。此时喻文州却突然咳了起来,黄少天赶紧放开他,喻文州自己退开了几步,用手挡着口罩处,将黄少天隔在一臂之外,可他眼睛带着笑意,道:“咳……我没事,真的、咳,这时机太坏了,咳咳──”

好吧,黄少天叹息。

他别开喻文州的手,上前替他把帽子带回去,然后拉紧外套衣领,最后凑近那人的鼻尖:“还是下次再说吧,你快点回船上去,记得一回去就要洗澡消毒知道吗?然后让徐景熙看一下有没有需要打针或是吊水,嗯?听到没?”

蓝雨舰长露出一个我已经是成年人而且还是你队长的表情,但还是很给面子地点头了。

最后黄少天扶着车杆,目送喻文州小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沙背后的补给船尾,他才踏上悬浮车,缓缓驶离。

一路上遇到了回程的车队们,然后才是无人的小径,一切都很平常,他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放开双手欢呼出声,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惊险地站稳后,一路笑回了村庄里。

郑轩觉得他犯病了,可无论怎么问,黄少天一个字都没说,郑轩反而更紧张了。

当天晚上黄少天躺在窗边的木床上,脑袋枕着窗框探出半个头,浅色的发丝垂落下来。

银紫色的星云像是镶钻的缎带划过天际,把他黑白分明的眼照得贼亮。

黄少天一点睡意都没有,讯号器震动了一下,喻文州发的讯息,说已经回到舰队上,一切安好,请自己也早点休息,还说了他很开心,等下次见面再继续吧──跟平时不太一样的例行问候,黄少天乐得手滑,机器掉下来砸到鼻子,疼得他骂靠,然后又笑了出声。

“嘿文州,你知道这个岛上是怎么描述夜晚的吗?”

他们说:繁星是来自天堂的注视[4]──如果说天堂是人类内心最向往的祥和乐土,那么你一定身在其中,在我的天堂里。

所以,你是否,也正注视着我?

黄少天睡前终究没有将它发出去。

隔天早上天光才透出一点点的晨曦时,他被千机的紧急信号给惊醒。

此时,距离这座岛的灭村,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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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式单人飞行船,一般都用在舰队之间的短途往返,轻巧灵敏方便停泊,也显得有些单薄。当黄少天驾驶着它穿越大气层时,机身晃得不行,他依然面无表情地操作着,直到冲出云层最降落在大洋中一粟岛屿边上。

外头狂风大作,急速冷冻后火化的白沙纷飞,那些都是死寂的,这座岛上已经没有任何有机物存在──

黄少天跳下来,靴子踩进了干燥松软的白沙中,他戴上墨镜跟围巾,除了一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外什么都没带,缓缓地走进空旷中。

白日星宿,他在沙地上留下了一排脚印,然后被风给带走了足迹,一切又归于死寂。

 

4.Blank Sky

十秒,不长也不短。

它可以让你亲吻至爱,也可以让你杀死仇人,但这十秒钟对喻文州来说,却足以完整地摧毁他的全世界。

三原警报从地面上传来时,地面上还剩一组收尾小队,黄少天也位列其中。

蓝雨的接应舰船正在岛屿上空准备最后的撤退,这场突袭来得完全没有预警。尽管所有人都慌了手脚,但丧尸警报是联盟S级的戒护状态;丧尸病毒是这代人从生入死的梦魇,他们经历的训练几乎是可以用反射动作处理危机的。

驻地舰队队长必须在警报后十秒内下令执行封锁避免扩散,可蓝雨的统领者第一时间却愣在原地,任船舰上的警鸣与兵荒马乱在周身流窜,一时像是死了机,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抽离整个世界。

“快下令封锁!”郑轩在各种噪音中大喊,喻文州的脸色是前所未见的苍白,他没有听见这一切,失神地往门口的烈烈狂风中踏出脚步,像被牵着线招了魂,什么都感受不到。

郑轩上前把喻文州拽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这人再往前就要直接跳下去的错觉。郑轩用力地扼着他的手臂,希望这种疼痛能让对方清醒,可喻文州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怔然。

倒数只剩四秒,若喻文州在这之内没有下令,按军法是转圜的死刑。

“喻文州!”郑轩忍无可忍大吼。

这一吼大概是郑轩这辈子最用力的一次,整个浮栈桥的船员都停下慌乱看了过来。喻文州总算被愤怒的喝令带回了现实,他如梦初醒也仿佛褪尽力气,郑轩几乎完整目睹他眼中陆续崩碎又勉强聚起的过程。

倒数两秒时,掌握着千万生杀大权的年轻舰长还是开口了:“蓝雨舰长喻文州,在此授权下令封锁H岛,任何人物不得进出,立刻执行。”

警报停止,整艘船如获大赦,喻文州闭上眼,微微颤抖地呼吸着,再张开时,瞳孔已然恢复平时的清明。他把手放在郑轩肩上,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这是郑轩这辈子听过最苦最涩的一句道谢。

喻文州回到岗位继续下达指令,就像刚才的失神与犹豫都不曾发生,要不是郑轩手上还有掐着这人骨肉的触感,他也以为是自己作梦。

银幕上时时播送着结界能源将那座小岛包覆的画面,这是蓝雨第一次执行三原隔离,而喻文州必须亲眼看着这一切,包括那简单指令后的所有杀伐与悲怆;也得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把黄少天跟他的船员关在了人间炼狱──

那仿佛是让他遗弃了自己的恒星,就此拂晓不再,无根无依。

 

郑轩在南栈桥找到喻文州时那人已经穿戴好装备,蓝雨队长下地总是需要大张旗鼓,护目镜氧气罩液压桶一个不少,郑轩看着都觉得重,本来想吐槽,但只是默默过去,把喻文州正与之搏斗的罩线管拿了过来。

“现在整艘船乱成一团,王杰希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倒是打算开溜?”郑轩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严厉。

喻文州偏头看过来,单刀直入:“来阻止我的?”

“这不废话,现在黄少出走,如果你不留下来镇场──”

“你有带枪吗?”

“啊?没有……”

喻文州开口,竟然异常平静:“那你就没办法阻止我。”

“……我不带枪也是可以把你制服的,舰长。”

喻文州没有再说什么让郑轩为难的话,只是道:“给我十二个小时,我会带他回来。”

“这是要受军法的。”

“嗯,我一人做一人当。”

“而且这段期间我们蓝雨群龙无首──”

“你当代理舰长,还有叶修在。”

“喻文州你……”

“我把他们留在那里了,是我把他留在那的。”喻文州像是单纯叙述着事实,没有自责没有悔恨,郑轩半晌说不出话,只道:“你只是履行了义务,他们会理解你的。”

“是啊。”喻文州竟然笑了出来,他淡淡道,“但光理解是没用的。”

那怎么样才有用?

郑轩想问,但估计喻文州也答不上来。最后他埋怨地叹了口气,帮喻文州接上氧气桶,道:“你们俩真心麻烦,反正我一说不过你二阻止不了你,只能帮你顶着求你快去快回吧,压力山大啊。”

喻文州感谢地点头,他扣上头盔,上船前回头看了郑轩一眼,不等自家队长说话,郑轩立刻道:“不准交代后事,我不听的啊,就十二小时,得把那货带回来啊,队长。”

 

黄少天行走在风沙里,当他仰望天际,白日星空依旧耀眼灿烂,像是注视,也像是窥看,他用围巾把口鼻蒙上,靴子一步一步踩进枯竭的沙中,像是被遗弃的唯一生命──他确实是被遗弃的。

村庄不复存在,血腥也没有了,只有寂静跟死亡。黄少天想,天堂是不是也长这样。接引者们从来不曾想象过天堂,不能够,也不敢,但总含着微末的希冀,直到手中真正染满鲜血。

几个主要的建筑还在,但只剩钢骨伫立其中,地图显示这边是集会所,过去他们跟村民常在夜里围着篝火,说些古老的故事或是唱歌跳舞,黄少天绘声绘色地描述卫星上的一切,让人们充满向往与期待,这是工作的一部份,但如果这真的只是工作就好了。

废墟里空荡荡的,黄少天不确定自己来到这边的目的是什么,他伸手抚上冰冷的墙壁,一闭上眼,脑中只有光剑烧灼尸血的焦臭与肉块喷在脸上的触感、人们的尖叫、丧尸的低吼,跟自己的恐惧。

跟在船上的画面一样,他绝望地以为回到这里会有所改变,并没有。

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这一辈子脑中就只能是这些了,睁眼入睡,生来死去,都不会摆脱。

风沙声呆板又枯燥,所以当另一个脚步传来时黄少天立刻察觉了,他在这座岛上屠杀了多少生命,反射动作几乎没有一丝犹豫,黑色匕首出鞘在手背上翻转同时已经旋身将背后的“生物”扼倒在地,手起刀落刺入咽喉。

喻文州面无表情地让刀于自己喉结上停下,眼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而掌握生死的持刀者,黄少天却像是吓坏似的大口喘息,无法自制全身发抖。

“是我。”喻文州道,“不是尸种。”

黄少天瞪着他,喻文州的脸逐渐跟脑海中的血块重叠在一起,他的心脏发出悲鸣,立刻弹起身恨恨地骂道:“叫你不要靠近我!我刚刚差点杀了你!”

“不会的,你受过训练,人跟尸种的分辨是反射动作。”喻文州捂着脖子起身。

“你下来做什么?”黄少天站得远远的,不去看他。

喻文州反问:“你呢?”

“不用你管。”

“你还是我的大副,归我管。”

黄少天烦躁怒道:“那我辞了,你满意了吗?”

“联盟A级舰队大副欲辞职需总司令部核批,文书工作来往需时三十个工作天,在那之前,你依旧得履行职责。”

喻文州冷静的声音一下子就拨动了他的情绪,不仅如此,黄少天依然没办法将这人身影从他的炼狱中挤开,他恨不得将自己脑子剖开把喻文州抽出来丢得远远的。

爱与愤恨都是同样的强烈,它们可以转换自如,黄少天口气恶劣:“你滚你滚,你干嘛下来你烦死了,你说你到底想怎样喻文州?你说你想从我这边得到什么?”

他完全克制不住地吼着:“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了!你满意了吗舰长?”

这些话似乎伤不了喻文州,或是那人没表现出来,依旧稳如冰川:“让我知道你的打算跟你的状态。”

“反正跟你没有关系,你想知道我好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我一天之内杀了上百个人我当然不好,那些数据你比我更清楚,但你没有杀过人,你想知道杀人的感觉吗?”

“……少天。”喻文州眉心蹙起。

黄少天看到冰山总算崩了些碎屑,他又悲又喜,扯开嘴角压抑不了病态的胜利感,放弃时,脑中汹涌地溢满活血,让他激动让他失控:“你想知道冰雨一刀可以刺穿多少躯体,你想知道被温热发臭的血液喷在身上的味道吗?还是要看看被砍断头的尸种还能继续攀爬上你身体的画面?你想看他们是怎么活生生撕裂自己的同胞吃他们的骨肉吗?你知道一刀下去他们会叫会哀嚎甚至会哭吗?你知道人类完全变成尸种其实需要一点时间,你知道他们看着自己身上血肉腐化时的尖叫有多绝望吗?你知道我杀了多少根本还没有起变化的活生生的人类吗?他们甚至还可以喊着我的名字求我杀了他们,这些你在天上你在干净的船舰上你会知道吗?你只有那些天杀的数字跟报告,不要装作你同情我关心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黄少天吼完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来,他多想哭出来,但他不能,如果他哭了,喻文州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那人会上前来会靠得更近,会因为他的眼泪褪下严厉姿态,会对他展露最柔软的那个部分。黄少天没有自信能抵抗住那种诱惑,不能让它发生,他只能狠戾地瞪着他的队长,他的至爱,那个在无尽血海中拯救又折磨着自己的人──仿佛他恨他一样。

黄少天不想看喻文州的反应,直接转过身去背对他。                   

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沉默,喻文州才开口:“那就让我知道。”

黄少天缓下呼吸,冷漠地道:“你不需要知道。”                           

“我想帮你。”

“我说过了,远离我就是帮我。”

身后没了声音,但他能感受到注视,就如同夜晚的星光,是他作梦都想拥在怀中的美好,但又如此遥不可及。黄少天闭上眼,声色冰冷:“我会在十二个小时内回去报道,擅自出走的事我全权负责,与你跟蓝雨无关,然后我会辞职,在正式命令下达前,你依然是我的舰长,但现在……求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半晌喻文州没说话,黄少天想直接离开时,那人才张口,声音饱含苦涩:“……这对我不公平。”

喻文州说的不是舰队的事,而是他们。

黄少天无声地笑了,是啊,是不公平。

我那么爱你,本来就不是公平的。

“回去吧,今天的风很大,对你身体不好。”黄少天离去前低道,堪堪用尽最后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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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摘一朵花吗?”

“唉?你要花做什么?”小女孩捧着水壶仰起脑袋一脸天真。

“有一个人,我想送花给他。”黄少天讲出来都有点难为情,他清了清喉咙,“一朵就好了,红色的,可以吗?”

“前天长老告诉你以前的人送花来求婚,你要送谁啊?你要求婚吗?”

“你问那么多干嘛,我没有要求婚我就是……想送,不行吗!”

“那你要给我好多好多巧克力。”

“是是是,你帮我挑一朵最大最漂亮的,我改天给你一大块巧克力,行吧?不要告诉郑轩啊,这是我们的秘密。”

“人家想知道你到底给谁送花嘛,你下次把他带来好不好?”

“你之后会认识他的,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之后是什么时候?”

“等我们接引那天,他体质不合适这里,没办法常下地。不过放心,我会第一个介绍给你认识的。”

“你会告诉他花是我种的吗?好可惜啊,这里那么漂亮,他都看不到了,而且你一直待在这里,他也见不到你,你们好可怜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不过他平常就在天上,在星星与星星之间,看着地球、看着我,我一点都不寂寞。”

是啊,爱一个人,就算只身在宇宙,也从未感到寂寞。

 

黄少天没想过花圃的网还在,但里头已一无所有。

他绕过了整个村庄,每一坯土都拥有各自的记忆,他说不上麻木或动容,从警报响起的那一秒,他便无所选择。

第一个杀的是妄图跳上装货车的尸种,冰雨如一道晨曦,人头直接落地。

尸种有没有意识或智商,目前并没有科学定论,但黄少天想他们肯定是有想法的,他们是不是知道自己将被遗弃在这个孤单的星球上,等死,而同胞们竭尽所能做的,便是离去。

黄少天杀了所有试图攀上货艇的“人”,警报声过了五秒,结界尚未开启,他已是满身血水。那是个晴天,苍穹之外,依稀可见蓝雨接应船的形状,他总觉得喻文州离他遥远如星与星的距离,除了此刻,近得他惊慌失措。

求你了,下令封锁吧,不要犹豫、不要迷惘、也不要难过。

最后两秒,水蓝色的结界笼罩天幕,那么令人庆幸也如此令人绝望。

那么,剩下唯一的遗憾,怕是没办法亲手把花送给你了。

 

黄少天在花园前坐下,掏出一大块巧克力,捏在手里,对一片空寂开口,“你会原谅我吗?”

“我在说什么傻话,不要原谅我……抱歉。”

“我并不是因为杀了你们而觉得抱歉,那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工作──

但其实……我不是因为那样挥动我的剑的,不是为了其他人类,也不是为了保护更多人,我只是……单纯地不想死──我不想被你们杀死,我不想变成丧尸,我想活下去──”

“我想活着继续看到星星、我想活着离开这里、我想活着再见他一面,我想活着爱人与被爱,活着……对一个人来说,就是一切啊。”

“我那时候在想,黄少天你绝对不能死,你要是没活着回去,他肯定会发疯的,你忍心让他痛苦一辈子吗?那你就得好好活下去,你的剑不能停下来,你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是不是很自私?而我想活下去,不是为了他,当然是为了我自己想活下来……我没办法克制自己这样想,然后还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只因为我爱他……”

“说到底我还是有点恨他丢下我的,可……如果他不那样做,我会永远恨他的,所以我又该期待什么不能够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人的脑袋在理解一件事情后不能顺道把他的心也一并说服呢?”

“但我真的好累,我甚至不想清醒过来,不想面对也不想被打开。有一种恐惧是一旦发生了,你会恨这个世界,恨存在着这种痛苦的世界,然后会有一个人,你宁愿死了都不想让他知道,你会希望他在净土里面,宁静安和;在天堂里,从未被触及。可他不会愿意的,我得离开他,在我输给他之前……我知道我终究会输给他的──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很抱歉,这种时候我还在讲我的事,我真是个糟糕的人──对不起……”

黄少天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正经进食,他下意识打开巧克力,自己吃了一口,眼泪突然就滚落下来,他用手按着眼睛,又吃了一口,混杂了泪水跟鼻涕,他哽咽地说:“好甜啊。”

自从被救回来后,黄少天第一次这样畅快地哭了一场,他把剩下的巧克力重新包好,深深埋在白沙里。

黄少天用手背抹干脸上的湿润,茫然着但试图露出笑容:“以前人说,埋在土里的东西,天堂的人会收到,你肯定是会在那的,我不会,所以只能这样给你了。”

“希望我们下次,可以在另一颗星星上相遇,用另一个身体,另一种生命,你说好不好?”

地球上的日夜轮替是上帝的馈赠,黄少天呆坐了不知道多久,正午已过,突然狂风大作,他瞬间被吹翻在地,埋在沙里的巧克力也被卷了上去消逝在风沙远处。

跟零号卫星与战舰不同,地球的天气倏瞬莫测,多年的下地经验让黄少天十分敏锐,见到这种异常的预兆,代表卷霄风即将来袭,不消三十分钟整座岛会被旋风席卷,这里距离他的零式有一段距离,与其冒险赶回去,他决定先在废墟里躲过这阵风。

黄少天把自己的脸包得死紧,蜷缩着身体在风中前进,他突然一个激灵,想到喻文州,他不会……还在这座岛上吧?

黄少天停下脚步,任头巾在沙中飞舞,他在心中道,喻文州肯定已经回去了,说不定这会都安全在蓝雨舰上了,不会有事的。

他不可能在地面上待那么久的,他会受不了的,他不可能冒险──

黄少天瞬间被难以言喻的恐惧笼罩全身――喻文州不会回去的,他怎么可能丢下自己呢?

他就像颗安宁的卫星,一直会在自己的轨道上,静静地呼吸。

 

5.Under Stars

黄少天是躺在完全密闭的透明胶囊舱被送上船的。

喻文州一听到消息便立刻赶去,场面乱中有序,他挤进急救队伍里,清楚地看到黄少天。

黄少天身上的线路乱成一团,身前的伤口像是开在肉里的深红色海沟,崎岖血肉绽开在麦色的胸膛里,浅色发丝黏贴在锋利但苍白的额头上,一切如此历历在目,他永远都无法忘记,包括那人像是被困在蛹里的微弱生命。

看到这里,喻文州伸手覆在顶罩上,现场便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之间有没有感知喻文州不知道,但躺在里头的人突然撑起眼睫,露出包裹在里头黯淡的、无神的、茫然失落或被毁坏的双眼──他做好了一切最糟糕的准备,但直至此刻,喻文州几乎无法呼吸。

直到他们把胶囊推走,喻文州站在原地,地上残留着杂乱的脚步与喧闹不休的回音。

心脏始才怦怦地撞击,血液从那处窜入周身,冲开脑海里恍惚的白光,浮现出黄少天的无声眼神,仿佛控诉着自己的全部,包括深爱着他的那一部份。

落日的钟声开始鸣响,黑暗很快地来到──

这个星球与他周边所有的接引舰都被阴影笼罩,像是上帝将大地的光芒尽数收回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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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黄少天的背上醒来的。

四处依然是风沙烈烈,被沙尘堵塞的氧气罩修好了,正微弱地往自己的口鼻输送生命,喻文州张眼,这个世界还跟他失去意识前一样,只有白沙滚滚,除此之外,有了黄少天。

他背着自己,蹒跚前行,喻文州没有想过自己会那么怀念这人身上的温度与气味,他忍不住把鼻子贴在人的后颈上,深吸了一口气。

黄少天颤了一下,鸡皮疙瘩瞬起,但他没有把背上的人丢下,而是又往上提了提。

现在倒不喊着要我滚了,喻文州想,就非得等到我昏倒了有生命危险了,才愿意让我碰你吗?喻文州感觉自己是吸了太多风尘,脑袋又沉又重,每吸一口气胸腔便不住发疼,但他一点都不希望黄少天走快一点,甚至希望就这样走到天荒地老吧。

喻文州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他倦了,不想要思考怎么让黄少天好起来怎样才是对的,他只想跟这个人说话而已。

“你想说就说吧,是我的错,要怪我就怪吧。”喻文州稍微拉开氧气罩,声音哑得不行,“是我把你留在这的,你不可能一点都不恨我……”

黄少天没回答他,只道:“戴好别动,想死吗?”

“我反而希望你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真的。”

“别再说话了。”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要是你不回来了,我会疯掉的……咳咳──”

“我求你闭嘴了,喻文州,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喻文州声音是气若游丝地虚弱,他道:“别拒绝我……”

他近乎无声地在耳边恳求自己,也别离开我少天──

喻文州是不是认为要呜呼哀哉了,才说这种没有逻辑没有任何目的性的话,黄少天从未想过这人可以这么蛮不讲理又脆弱,然而也从未发现自己还可以重新强大,为了他而坚强是多么的轻易。

黄少天把人又往上托了托,在风声中道:“再说话我就真的要把你扔这里了,知道吗?慢慢呼吸,我们快到了。”

喻文州嗯了一声,又将他圈得更紧一些。

喻文州的小型输送艇就停在自己的零式旁边,黄少天将两人塞进去,厚重的舱门立刻将风沙阻隔在外。

他一语不发地让喻文州躺平,把两人身上带着沙土的披风脱下,又去装了一杯水,喂着咳嗽不停的人喝下去。

船上有供氧,空气相当干净,喻文州悠悠转醒,他靠在黄少天身上,小输送艇不比大船,风沙困着他们,机身有些摇晃窗门喀喀作响,半晌喻文州开口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黄少天把水放下,没有回答。

“你只不让我碰你,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你恨我。”

“我没有恨你,你做的所有决定都是正确的,没有人会怪你。”

“也没有人会怪你的。”

“……我不想说这个了,你休息一下,等这阵风停我们就回去。”

“七百六十二人,这个数字你不应该背负,是我,我下达的命令,我对你、对所有人都有责任……”喻文州轻轻地道,“当千机警报响起时,那个授权使用神经毒疫苗的我,就已经是杀过人的了。”

“千机警报触发时,他们就已经迈入死亡了,不是谁的错。”黄少天麻木地打断他。

喻文州没有停下,继续说:“我不敢想象你经历过的折磨是怎样的滋味,我没办法体会……还擅自想着你在这种时候会需要我,但我大概错了。”

“如果我让你更痛苦,回去后我会自请去总部服役,直到你的转职令下来……以后我不会再靠近你、碰你或注视你了。”喻文州的声音多么倦怠又缱绻,他躺在黄少天的腿上,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我说过,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黄少天想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要当喻文州就好了,但他说不出口,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它们像是氤氲在喉咙跟眼眶的水气,随时都要聚集而溃,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滴地输去、一点一滴地溃解。

而喻文州却不打算放过自己,开口道:“可是你知道吗?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悲剧,无论是当下还是事过境迁,在我心中最强烈的感情,全都只有你。实际上是,除了你之外,其他生命对我来说是那么无足轻重──”

“当他们找到你时,我看着冰冷的伤亡数字,生还者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你,便足以让我喜极而泣,开心得不能自抑……但我还是要表现出沉痛的哀悼,不是出自内心,而是我应该这样以示尊重。那一刻我意识到有多爱你,也有多冷血。”

“其实一直想跟你道谢……直到现在都没机会说,我怕之后就再也没能亲口告诉你了。”

“谢谢你活了下来,谢谢你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只要你还在,在这个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就足够了。”

“少天,请不要因为想保护我便将我拒于门外。我的人生若说有任何纯粹美好之处,也就是一个可以让我如此固执地爱著的你了,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可恨的人啊。”

喻文州半闭着眼,突然有斗大的泪珠打在他的脸颊上,人类的泪水到底是温热的还是冰凉的,一瞬间竟无从分辨,喻文州立刻张眼,黄少天却用手捂着眼睛,湿润从他的指缝滚滚溢出──

喻文州起身,不敢一下靠近,他犹豫地伸出手,还没碰到时黄少天发出了哽咽悲鸣:“别看我……”

喻文州的声音从未如此柔和:“好……我不看,不看。”

他没有试图触碰这人,只是宁静地注视着他,黄少天哭得很厉害,几乎泣不成声,在这些哭声中,喻文州听到黄少天破碎的、绝望的悲鸣:“救我,文州……救救我──”

这是黄少天对他的求救,执拗地、曲折地,总算从地狱……传到了天堂。

喻文州履行承诺,没有去看他哭泣的双眼,只是欺身吻住了这人湿润的唇瓣,黄少天怔了一下,迟钝且被动地回应着他,直到放下双手转而捧着喻文州的脸颊才投入进来。吻是风沙、是炙热、是口腔的味道、是人类的生命,他仿佛在吸取喻文州的生命。

喻文州的嘴唇是如此柔软温热,有着鲜明的呼吸,不断地从湿润的唇齿中递出生机,像是泉源像是绿洲像是泥沼中的一艘扁舟,令他疯狂令他患得患失。想要他的一切,想要他的美好取代恶梦……想要他的抚慰跟他的亲吻,还有他的躯体跟他灵魂的欢愉与痛苦──人类是如此贪婪,喻文州说他什么都愿意为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上船!

 

黄少天跟喻文州在十二小时的期限之前回来了。

当黄少天背着喻文州走出小船时,叶修跟王杰希还有站得远一点的郑轩早就等在泊舱里了。

“差一点就要再派搜救队下去了。”才登舰不久的王杰希板着脸道。

叶修倒有些事不关己:“你们下地野餐得怎么样,风沙好吃吗?”

黄少天没有恢复往日的多话,但也不再一语不发,他还扛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迷的喻文州,深深地鞠躬,垂着脑袋道:“于调查期间擅自离岗,一切责任都在我,队长是全然没有错的。”

王杰希想说什么,但叶修嘿笑了一下,他无奈摆摆手,总之先把这脏兮兮的两人安顿消毒再说。

医疗队上来把喻文州放到担架上,接上氧气罩跟点滴,黄少天平静地解释了一下喻文州的身体状况,目送他被推走。

黄少天还没进消毒室,就先跟叶修说想立刻继续调查,而自己也会一五一十地把完整的任务过程口述出来以供记录。

叶修咬着没点燃的烟:“野餐回来倒是毛顺了啊。”

黄少天只是看着喻文州离去的走廊尽头,慢慢道:“我只是想快点回来……这里而已。”

叶修微笑:“欢迎回来。”

尽管宇宙浩瀚,他们可去的地方杳如无边;虽烟波万顷,可我的世界,也就大如你遥远的注视,小若不足你眼里的滉瀁水滴。

无论能走得多远,归处也仅一人胸怀方寸而已。

 

下地让喻文州轻微脱水、呼吸道感染跟发烧,打过针后躺了一天便恢复了精神并回归岗位。

黄少天跟叶修在审讯室足足待了三十六个小时,重见光明时是个太阳光芒擦过地球直射舰艇的早晨,黄少天就着阳光,对叶修道,虽然永远不会过去,但这些都会成为我自己的一部份,而我依旧是黄少天,就跟你依旧是叶修,现在的叶修,一样对吧。

叶修咧嘴,拍拍黄少天的肩膀,轻快道:“有时候,一个人只为自己活着也挺无趣的,把锅推给别人,何尝不是件好事?”

黄少天忍不住笑了,他眯眼:“你的锅在哪个倒霉蛋身上啊?”

叶修没理他,反而自顾字道:“好饿啊,饭点到了吧,话说我这次来都还没吃到招牌肉丸呢,把你们家的人都叫来吧,我走之前一起吃顿大的。”他还认真的,“文州呢,让他去把人集合集合,哥随便训个话过个场,我这次的任务也告一段落了,地点就在食堂吧,大眼说这是你们舰上风水最好的地方。”

黄少天愣了下,过一会他才抬头道:“不用麻烦舰长了,我去喊人就好……嗯,我去吧。”

叶修笑了笑,点头。

 

一星期后,总司令部对蓝雨此次任务失败的惩处发下来了。

鉴于蓝雨战舰在执行接引时所有程序都严格按照联盟法规,经调查后,判定不存在人为疏忽,因此,解除蓝雨战舰的戒严状态,重载任务排程。

蓝雨战舰副舰长黄少天少校,也需于康复后通过入职检定测验等流程归岗,此案立即生效。

三原病毒再进化,新的疫苗与研究马不停蹄地展开,为此联盟特别设立了一个对应小组,以叶修为领首,喻文州为此特别小组的队长,下顺周泽楷王杰希黄少天等联盟A级战舰的舰长与接引者十三人,共同研究未来的接引计划与对策。

 

---

 

黄少天归岗那天,回到了自己在船舰上的房间。

大概两个多月没进来,里头依然是有人打扫的,一尘不染没什么生活气息。

他提前运送回来的行李,经过消毒后就全堆在地上,黄少天一个个打开,里头有他在地面上的照片跟收集的东西,仿佛昨世旧梦。

他眼眶发酸,直到打开其中一个恒温箱,掌型穹顶玻璃罩里种着一朵红色罂粟,不仅有真正的土壤,黑色底座是可供给生长机能的维持器,微草研发的植物保存箱造价昂贵,几乎要黄少天三个月的薪饷才买得起,不过他几乎毫不犹豫地付账了。

花是女孩摘的,女孩是死在他剑下的。

那时候她还没完全分化,只有皮肤开始溃烂,她哭着跟自己求救,说她不想死说她不想变成怪物。黄少天沉默地、温柔地,用手遮住她的眼睛,最快的速度取走了这个稚嫩的生命,其中一条生命。

他抱着只装一朵红花的箱,独自在房里又狠狠哭了一场,这才擦干眼泪擤去鼻涕,换上崭新的蓝雨制服。

船员正式上岗前,舰长都要在镜桥走廊那里非正式地约见,然后重新替他宣示,以表忠诚不渝、勇敢正义。

自己已经迟到了。

这是那座岛上最后一朵花,也是最后一个生命,黄少天双手捧着她,像是捧着自己正在跳动的心,跟着这朵花一起离开地面,一路直指繁星。

镜桥走廊整个过道都是开阔的观星窗,他们斑驳而美丽的母星宁静地停伫繁星之中,她像灯海里最恬静的一抹黯淡烛火;也像一勺映满幕星云的洁净湖水;她是乐土、是应许之地、是神允诺过的礼物,人们在上头歌舞或哭泣,生来而死去,渺小又伟大。

喻文州坐在窗框上,身体倚靠着光纤玻璃,眼睛是闭起的,小憩或休息,他沐浴在点点银光下、在星与星的中间安静地呼吸。

他们带不走这个星球,可有些事情却永远跟随其中,例如没有缘由的憎恨和与生俱来的愚昧;例如描述不出的怜悯或无法得到满足的相爱。

人类最原始的情绪是“恐惧”,它使人们求生,使他们扬帆而去;使力量无远弗届,使希望永不停歇。

此刻黄少天距离他还有二十步,他每呼吸一次,这个距离就再缩短一些,在不久的未来后,他会走到喻文州面前,他会把这朵花送给他,但或许他会忍不住,先在星光下亲吻他,等待他睁眼,等待他的注视。

一切都在繁星之下,人类不过相爱而已。

而爱能使他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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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一日,没有天也没有根的应许之地,将开满来自这座岛屿的红花。

 

END                                                          

 


[1]      夏威夷谚语

[2]      Alfred Tennyson,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 1845

[3]      John McCrae, In Flanders Fields, 1919

[4]      The stars are the spies of heaven.同脚注1


一些額外設定:

1.少天他們平時可以喊隊長或艦長,其實就是Captain啦

2.文章時代並沒有婚姻法、同居法、伴侶法,長久且穩定的愛情觀很薄弱吧,生育方面也是聯盟設精卵子銀行生產這種任性的設定,但如文中所說,我認為生活一旦趨於穩定,這些觀念也會隨之復興

3.順便說,這個時代的多元『性』發展成熟,甚至不拘泥一對一關係,雖然煞風景,但文中黃喻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4.但就算因為這樣,他們終究會相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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