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詞贅句隨心所欲

[喻王]Clear to land(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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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喻文州頭頂機長帽回塔台,在置物櫃前被鄭軒看到了,那人先是詫異,然後花了十秒串清狀況,這才露出口吞雞蛋的表情:「你這該不會……」

喻文州把帽子放進置物櫃,一臉平靜:「什麼?」

「那個藍色蝴蝶結半夜人肉送禮物的同行,航班上的桃花……然後剛剛飛機一落地你人就消失還戴了頂GAL的帽子回來,難道是──?」

喻文州沒有否認也沒承認,就是拍拍這人肩膀,用食指在嘴邊比了一個:「噓。」的動作。鄭管制官恍恍惚惚,直到喻文州走遠了上席了都沒緩過來。

接完最後一班從伊斯坦堡回來的飛機,喻文州回家睡了一覺回來繼續上班,休息時看到王杰希幾個小時前的朋友圈報告平安,正想點個讚,剛從芝加哥回來的黃少天就打來了。

他在航廈的自助餐廳見到黃少天,那人一上來就按著自己肩膀口中念念有詞:「太好了太好了沒事就好,天啊我在起飛前看到消息的,窩操快嚇死了,你知道方士謙才下飛機就一溜煙跑了,說王杰希害他擔心得要死要去他家揍他……等等這句話有什麼邏輯嗎?啊不管啦,我要說的是,我超級擔心王杰希他們啊,起落架前後都不靈這是什麼下下籤太可怕了簡直終生陰影,真怕他之後有啥心理後遺症──」

「沒事,王杰希很好,還精神著。」喻文州適時地精準插話。

黃少天一聽舌頭都不用拐彎,接著道:「我剛剛一下來就打給他了,沒接電話──」

「大概在補眠忘了充電吧──」

「不是,我主要想說,擔心老王是一定的,但我也很放心不下你啊!」

「嗯?」

「我想說你不至於那麼衰那麼苦逼吧!要是真的真的出事了你該怎麼辦喔!才剛喜歡上人家回頭就搞大事,我家愛卿怎麼那麼命運多舛唉我一顆心都吊在上頭,還好起飛沒多久美國區調很很貼心地告訴我們成功降落沒有傷亡,不然你要我怎麼度過這漫長的十幾個小時,總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說你從剛剛就在笑什麼啊?我是真的很擔心啊窩操!」

喻文州搖頭,上前抱了一下黃少天,嘆道:「沒什麼……就是覺得自己挺幸福的,被那麼多人愛著。」

「……你真情實感噁心到我了。」

他們夾了菜後選座位,喻文州把昨天的事講了個大概,黃少天撕了半個餐包,瞪大了眼:「什麼?你在場?而且是你接他回來的?你真……不怕中途昏倒啊!」

「沒那麼跨張吧。」喻文州抿了一口茶,又道,「但我感覺心臟確實停了一兩秒有的。」

「唉,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們肯定要出去搓一頓去去霉氣,我請客!」黃少天把鼓在嘴裡的東西吞下去,又道,「對了,落地後應該很混亂吧,你倆有碰上面嗎?」

喻文州頓了一下,點頭:「還是有的。」

黃少天一直都是個明白人,尤其對喻文州知根知底,看他的表情就摸出了端倪,這會反而話不多說,隨便比了個手勢道:「成了?」

「算吧。」

黃大機長滿臉寫著起鬨但卻笑而不語,他倆又吃了一會黃少天才說:「確定不是吊橋效應?」

喻文州一聽哈笑了,他道:「如果是的話,那可真是一座不可超越的巨大吊橋了。」

他們買單後,黃少天刷了下手機,抬頭道,「話說檢討會是這週開始吧?那班704的機組人員全都暫時停飛,輪班異動公告都下來了。你當時負責他們管制,也得去的吧?」

「是啊。」喻文州點頭,「有得忙了。」

黃少天把手機插口袋裡,有些欲言又止,但還是拍住喻文州的肩膀道:「雖說起落架問題八九不離十會追責在維修或是零件商那邊,但你跟老王畢竟還是負責降落的主要參與者……」

喻文州安靜地聽著,那人道:「嘛,結論出來前的時期比較敏感,你們還是低調點好,各家保險公司律師什麼的,可都拼了老命推卸責任,黑的都能說成白的啊,就怕他們拿你倆做文章了──」

「放心,我知道。」喻文州笑了下,「他也明白的。」

黃少天嘿笑:「那就好,你倆辦事就讓人放一百二十個心!」

「那也不看看我倆是誰的伴郎,是吧皇上?」

「是是是,愛卿說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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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少天的擔憂喻文州跟王杰希也老早想到了,自落地後碰面到現在,都只有簡單的訊息聯絡,期間王杰希回了一趟老家親自報平安,他們再見面也就是這次GAL704的B航緊急迫降檢討會上了。

雖然沒有傷亡,但經濟損失還是頗為嚴重,除了報廢的波音跟救助資源外,榮耀航空股票也跌不少,這也是GAL成立以來最嚴重的航安威脅事件,B航也非常重視。檢討會借用了航站的一個小演講廳,喻文州一進去就看到王杰希,他穿著黑西裝綠領帶,跟許斌還有機組人員坐在投影屏幕旁的一排桌椅,喻文州位置在坐席第一排,倒是面對面了。

他倆眼神對上後禮儀性地打了聲招呼,這時葉修也進來了,找了一下位置才在喻文州隔壁看到自己的姓名牌。

「嗨大眼,辛苦啦,停飛休息爽不爽?」葉修一落座就朝王杰希打招呼,換來那個人的大白眼。

「你別看王杰希臉那麼黑,根本不是因為檢討會在緊張。」葉修一臉也不在乎轉頭朝喻文州道,「這種傻呼呼只知道開飛機的人,都一個樣,不讓他上班他比誰都急,是吧。」

喻文州朝王杰希那頭看去,王杰希本來還在瞪葉修,看到自己的視線後才收起眉頭,露出似有若無的微笑。喻文州也笑回去了,葉修顧著給咖啡加奶球,沒注意這倆人傻兮兮地對笑。

會議主席上來,率先表揚了一下飛行員與機組人員,無論如何,全機生還甚至沒有重傷的迫降都是極為困難且考驗技術的,掌聲過後,這次檢討會便正式開始。

聽取黑盒子與操作紀錄都沒什麼技術上的問題,王杰希跟許斌也一一補充解釋,光是針對飛行員的問答與還原迫降3D圖解說,這天會議時間就沒了,隔天還得來。散會後大伙三三兩兩離開,喻文州臨走前給王杰希比了一個手勢,說要回去塔台接著上班了,那人點點頭,跟機組人員從另一個門離去。

接下來兩天的會議都是這樣,好不容易塔台管制錄音跟地面指揮輪完了,總算來到零件商與維修部辯論的重頭戲,這裡還真沒他們什麼事,只能旁聽了。

這天會整整開了八小時,連午餐都是買便當送進來一邊吃一邊開的,下午因為會議儀器故障,主席這才大發慈悲讓與會者息二十分鐘,葉修立刻腳底抹油跟著骨灰級煙民大部隊出去吸煙。

喻文州這幾天又得開會又得輪班,只能去旁邊茶水台續了咖啡,他猶豫一下,實在忍不住,替王杰希也倒了一杯,端去他的桌子前,「嘿,辛苦了。」

王杰希抬頭,像是老早就注意到似的,立刻說:「你黑眼圈好重。」

「是吧。」喻文州低頭,發現王杰希竟然拿用過的講義正在摺紙飛機,這個小差也開得太大了,他忍不住發笑,「你在幹嘛?」

「……是挺無聊的。」王杰希道,「這會議。」

「感覺還要踢好幾天的皮球了。」喻文州靠在他的桌沿喝咖啡,又喃喃道,「但我還不討厭來開會。」

「為什麼?」王杰希手上翻轉著那架紙飛機很是專心。

「因為能看到你吧。」喻文州道。

「…………」

喻文州聽到王杰希停下動作,正想回頭看他表情時,門口葉修喊了人:「文州,你老大找你。」

喻文州看到門外的魏琛,不敢怠慢,擱下喝完的咖啡就往外頭去。

跟魏琛交代塔台的事情一講就停不下來,再進來時檢討會已經重開一陣子了,修好的投影屏正在運作,室內的燈也都關上,他壓低身體匆忙回到座位,看到桌上放著新沏的清咖,咖啡杯旁停了一架紙飛機。

抬頭往王杰希那兒看去,那人正托著腦袋專心地看著屏幕,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回來了。喻文州小心翼翼打開紙飛機,展開後,筆直的折痕裡寫著: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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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開三天會,每天都比飛長途還累,主要是心累。會議室的燈重新亮起,會議司儀交代著下次開會時間,一旁的許斌也難得抱怨說想復飛了,王杰希投以一個不能更贊同的眼神。王機長一邊松領帶,手臂上掛著外套從後門出來,正巧看到喻文州跟葉修在前門說話,他朗聲道:「葉先生,喻主任,辛苦兩位,我們先走了。」

「喔~」葉修用夾著菸的手招了招,「王機長,你也辛苦。」

「等一下,機長。」喻文州喊住他,王杰希回頭就看到一架紙飛機朝自己門面飛過來,他伸手接著了,那頭喻文州在眉梢比了一個軍禮,「您辛苦了。」

「你傻啊?」一旁葉修莫名其妙地笑了。

「沒事,走吧。」喻文州依然神色不改。

王杰希故意走在機組人員最後邊,他左右看了一下,還是把飛機打開了,結果喻文州啥也沒寫,就畫了一座大吊橋。

王杰希傳訊息跟方士謙說:『雖然不太懂,但談戀愛真幸福!(橘貓埋紙箱扭動.gif)』

 

兩週後,檢討會總算定案,最後歸咎在伊斯坦堡的維修人員疏忽以及零件耐久,後續賠償與追責也就不關飛行員什麼事了。雖說迫降事件搞得人心惶惶,但這時代的民航需求只增不減,王杰希也很快接獲飛行許可,他完全不需要休息,說是隔天就上班也無所謂。復飛後第一件事就是跟喻文州報喜,那人估計在忙也沒回訊息。

王杰希久違地穿上燙線筆挺的機長制服,戴起帽子,整個人精神煥發地出現在簽派室領取飛行計畫,方士謙是這次的乘務長,也早早在裡面準備了。

距離上次見著方士謙,還是這人衝到自己家外瘋狂敲門,剛經歷極限落地的王杰希猛地驚醒以為出了什麼事,結果門一開先是挨了方士謙一個不算輕的拳頭,然後被那人一把抱住,喊著你這混蛋害我擔心死了我揍你!王杰希摀著自己的肚子無力笑道,一般人不會真的揍吧。

「機長你過來一下。」這會方士謙捧著旅客名單,把王杰希扯到角落。

「怎麼?」王杰希想到上一次這種狀況是什麼時,不禁打趣道,「又是喻文州哪一個前女友嗎?」

「是他本人。」方士謙指了一下座位圖,果然06B上寫著的就是Wenzhou Yu。

「……不是吧?」

「就是,趕在最後一刻現場買的票,怎麼他沒告訴你?」方士謙表情古怪,「這不行,你好不容易回來上工,不要第一天就折返啊!」

王杰希心下沒底,還是親自跑一趟登機門,果然喻文州就混跡在準備登機的乘客裡,正在柱子邊充手機。

估計是自己氣勢洶洶,喻文州一見著人就開口解釋:「我正想打電話給你,手機沒電……」

「你過來。」王杰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喻文州往洗手間裡拖,這場面挺招人誤會的,或許也不是誤會,因為門一關上,王杰希就一把將這人抱住。

喻文州愣了一下,才靠在門上笑了:「……我還以為你生氣了,要打人呢,原來是──」

「不是,這個不算,是我一時沒忍住。」王杰希赧著臉放開他,這才緩下呼吸道,「我是想問你怎麼回事?」

「我來搭飛機。」喻文州說,知道這樣的解釋不夠,他又道,「你不用緊張,我之前就決定好了,在等你復飛,只是沒想到一解禁隔天就飛了,我還差點買不到機票……」

王杰希聽著,緩緩地點頭,喻文州的意圖他也理解了,還是道:「你確定嗎……不久前才發生那種事,老實說我今天出門前還有點心悸,何況是你?」

那人沒說話,王杰希嘆息,放軟了聲音道:「我說會等你,所以又何必急於一時?」

「我知道。」喻文州垂著腦袋,低聲開口,「但我是想急一點。」

「為什麼?」

「想對自己信守承諾吧。」

「什麼?」

喻文州抬頭笑了下,道:「我跟自己有個不成文的約定,在克服這個之前,不打算交女朋友了,所以……」喻文州閉上嘴,眼睛看了過來。

王杰希一口氣差點沒吸上來,他哽著嗓子道:「沒事,那是『女朋友』,我不在範圍裡。」

喻文州不說話,就是盯著自己看,王杰希知道這個反駁挺蒼白無力的,他只好舉雙手投降:「好,你贏了,我無話可說,登機愉快。」

他說完就想走,卻被喻文州從後拉住,人就這樣靠了上來,還將額頭貼在自己背脊上,王杰希本來握在門把上的手一下鬆開了。

「抱歉,我那是開玩笑的。」喻文州坦白道。

王杰希悶著鼻息沒動,就讓喻文州靜靜地靠著自己。

過了一會,背後的人才重新開口:「記得我說過討厭自己哪一點嗎?」

王杰希記得,同時聽到廁所有人進來了,正在用小便池。他想要是從門縫看去,能看到自己跟喻文州的鞋子吧,但喻文州壓根沒注意似的,自己也就更顧不上了。

喻文州的聲音有些混濁,但還是穩在平時的聲線上,王杰希想,或許因為現在沒人……包括自己,能看見他的表情吧。

是啊,這人怎麼可能不緊張呢,就是因為緊張才講些不著邊際的玩笑話,王杰希想別過頭去看他,可惜被壓在門上,眼角只瞥到喻文州三分之一個黑色腦袋,那人已經接著說下去了:「我說我是無法控制自己,讓那時候的痛苦掩蓋一切情緒,總覺得面對它時,自己是渺小的、羸弱的,而它是個無論我在哪、無論跟誰在一起,都無法忽視的高牆──」

「那天迫降,我想最終不管結果如何,總是得撞上去的。我以為自己會再度被悲傷跟恐懼淹沒──我其實是做好心理準備的,就算用這樣的狀態,我也得接你們回來。」

「結果……並沒有。第一次那些東西都不存在了,從落地開始,我腦子裡只有你……還有我眼前的地平線,以及我要怎麼做才能不失去你,才能不讓眼前的藍天被煙硝與悲鳴給覆蓋,這些想法取代了絕望,雖然令人心悸甚至呼吸困難……但我想那應該就是希望吧──」

「後來我就想,失去最重要的人,兩次……已經體會過兩次了,可我還是撐了下來,那麼……搭一次飛機,又能多可怕呢?」

喻文州沒有抱著自己,只是用雙手扣在自己背上,他的呼吸緩緩地隨著他說話的幅度在後頭騷動,最後那人抬臉把下巴卡進自己的頸窩,顫道,「只是看一眼你平時看的景色並不可怕吧,我也……可以辦到的。」

「你相信我的吧,杰希。」

王杰希緩緩轉身把喻文州圈進懷裡,雙手環著這人的脖子緊緊地抱著,用手磨搓著他的後頸跟頭髮,感覺到喻文州在自己懷裡逐漸放鬆了緊繃呼吸,都還沒上飛機呢,卻已經精疲力竭了。王杰希說不出的像是心疼又像是心動,或許有更多的激動更甚於這人。

王杰希低頭在他耳邊說:「我是相信你的。」說完他伸手撥了一下喻文州的瀏海,在這人額頭上親了一下,輕道,「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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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GAL341檀香山的班機準時起飛,順位第六,準備好後請通知。」

「GAL341,順位六,收到。」劉小別拿下耳機,對王杰希道,「機長,旅客即將登機,我去迎接吧。」

「沒事,我去吧。」

留下有些困惑的副機長,王杰希鑽出駕駛艙時方士謙正領著兩位乘務員接待,見著王杰希時營業用的微笑楞是一點都沒崩,相當專業地給乘客指路遞報紙。

王杰希也加入了打招呼的行列:「您好,我是您這次去夏威夷的機長,望您有個愉快的旅途。」

說著就聽方士謙笑容不動,嘴角硬是瞥了句嘲諷:「殷勤。」

王杰希當沒聽到,繼續點頭致意,喻文州是最後一批上機的,王杰希這才注意到,那人只提著日常用的包,打扮也是上班時的樣子,貌似從塔台直接過來,相當輕便地登機了。

喻文州上機時沒什麼異狀,只是細不可查地稟住了呼吸,王杰希看到了,朝他點頭道:「祝您旅途愉快。」

那人露出微笑,說:「我會的。」

王杰希用口型說了聲加油,喻文州點頭,拿著登機票往過道走去。

登機完畢,方士謙轉頭哼了聲黏膩,王杰希神情說不上放心或是憂慮,對方士謙道:「他就拜託你了。」

「……好啦好啦,專心開你的飛機去!老子可是專業的,包准伺候得你男神舒舒服服畢生難忘。」

本來要回進駕駛艙的王杰希特意折回來,一本正經道:「是男朋友。但不矛盾,也可以是男神。」

「你好煩!」方士謙忍無可忍把這人推回駕駛艙。

 

「GAL341,18:20往檀香山,準時起飛,可以推出,往R6跑道……另外,王機長歡迎回來,我們主任在你飛機上吧?」

「……是的。」王杰希扶著耳機,仔細聽了一下,估計是鄭軒的聲音。

「他已經說好啦,要是今天搞得折返,就不要回來塔台見我們啦,所以您還是快點起飛,把他帶走吧。」

王杰希無聲笑了,對著耳麥道:「我會的,GAL341,推出,R6跑道,準備起飛。」

起飛前方士謙進來送咖啡,順便報告了一下:「我把你的VIP從商務艙升級成頭等艙了,差額算在你身上。」

王杰希問:「他還好吧?」

「就是怕他嚇到旁邊客人我才換到頭等艙的,不過看著還行啦,剛跟我要了兩個嘔吐袋。」

「如果他真的不舒服就讓他下飛機沒關係,知道嗎?」

「知道知道,開你的飛機!」

王杰希戴上手套握上操控桿,突然想到距離這種起飛前的緊張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能是第一次在在機長的旁觀下,獨自完成一套起飛吧。

「小別,你緊張嗎?」王杰希突然問。

「什麼?啊……還好?」劉小別嚇了一跳,以為王杰希這是隨堂測驗呢,不敢怠慢地回答,「有您在,我不緊張。」

「我倒是有點緊張。」王杰希彎起嘴角,慢慢地推出飛機。             

劉小別想,估計是王杰希上次才驚險迫降,這會心有餘悸吧,於是立刻擺出自己準備妥當的樣子道:「放心,機長,這次飛行一定會很順利的。」

王杰希這班GAL341趁著夕陽沒完全下山,能見度很好的時候順利滑行並且脫離跑道,就在抬升那一瞬間,波音787這樣巨大的鐵塊也輕盈地脫離地心引力,將人們正式帶往天際。這個動作王杰希已經完成過數千次了,但這次是特別的,但到底哪裡不同,他想,大概是起飛的重量不同吧。

肩上要扛的那一整架飛機與乘客跟過往一樣,多出來的只是喻文州,只是那人不在肩上,在自己心裡面,特別沉特別重。

王杰希想起一個老掉牙的說法──甜蜜的負擔一詞,倒是很能精確描述現狀了。

飛機升平後,頭等艙來了電話,方士謙劈頭就道:「他吐了。」

「……然後?」王杰希問。

「給他一杯香檳一顆安眠藥倆個枕頭一張毯子,剩下的看他造化了。」方士謙道。

「好吧。」

B市往夏威夷飛行時間十小時,期間供三次餐,方士謙可謂王杰希肚子裡的蛔蟲,知道機長大人心心念念著客艙裡那個『VIP』,為了讓王杰希安心開飛機,他也很盡責的三不五時就往駕駛艙通報喻文州的動向,把劉小別嚇得不輕。

「他醒了,又吐了,拒絕供餐,只要了一杯咖啡,話說安眠藥跟咖啡不能同時用吧?」

「他又睡了,結果剛剛那陣亂流把他嚇醒了,我說這是正常現象,他說他知道。他當然知道,他是管制官啊!那還嚇得一身冷汗彷彿要昏倒是怎麼回事?」

「頭等艙另一個客人相當關心他,還問要不要找醫生來,我說不用不用,他比較需要機長親親不然不起來……我當然沒這麼說!噁心死了,我說他很好,就是頭疼。」

「他去上廁所了,嗯……咖啡利尿……話說他臉色挺蒼白的,我剛給他量過脈搏,心跳有點快啊。」

「話說喻文州為什麼第一次搭飛機就要挑戰這種國際長途線啊?他就不能從國內線兩小時B市飛H市那種開始練習嗎?自己什麼尿性心裡有沒有一點逼數了!」

「我剛剛問他,知道你們喻主任說什麼嗎?他說他沒注意到是飛夏威夷的,就發現你復飛看都沒看就買票了,到了登機口才發現是夏威夷,心也是很大!狗糧也是很滿!」

「他總算願意吃東西了,選了雞肉餐,只吃了一半……然後前十分鐘又全吐了。」

「安眠藥沒用!我讓他看個小電影也不看,現在縮在位置上動也不動,跟條死魚一樣,我又給他一張毯子了,還好今天頭等艙只有仨客人,另外兩個還睡得昏天黑地求不打擾,我這趟還就真專門伺候你白月光了!」

「是不是要降落了,我剛給他量了一下體溫,有點燒喔,你到時候落地穩一點啊老司機,他可脆弱了。」

王杰希想了下,道:「你讓他看看窗外,這邊是早上,景色很好。」

「好吧,我跟他講。」

過了十分鐘,方士謙又打來了,王杰希問:「怎麼樣?」

「我說了,讓他看看外面會好過一點。」

「結果?」

「他說只想看看你……呵呵。」

「…………」

「不准笑!雖然我沒看到但我知道你在笑!專心開你的飛機!」

降落時,夏威夷是上午。

這個小島一如既往地四季如夏陽光燦爛,這一路相當順暢,還提早了一些到達,王杰希在日光中緩緩將飛機滑行至濱海的跑道上,檀香山的管制官切斷通話,機艙開啟,王杰希還在位置上沒起來,最後讓劉小別帶簽核單先下去了。

王杰希等所有乘客都下機,這才拎著外套戴起帽子從駕駛艙出來,連善後的CA們也都陸續離開,方士謙負責收尾,看到王杰希出來時往頭等艙點了點下顎,道:「給你……十分鐘?」

「嗯。」王杰希點頭。

方士謙下去後,整架787就只剩他們兩個人了。

王杰希爬上二樓頭等艙,喻文州坐在第一排,整個人癱在沙發裡,雙腿完全放鬆地張開擱在地毯上,腦袋向後仰著,像是睡著了一樣沒有反應。

王杰希上前看了下這人臉上的汗漬跟跟蒼白臉色後,因為頭等艙位置隔得遠,王大機長乾脆將外套跟帽子擱在桌上,自己直接席地而坐,坐在喻文州位置前,那人依然沒緩過來似的,依然閉著眼睛休息。

王杰希也不催促,只是曲起左手臂趴在這人的右腿上,最後把腦袋也靠了上去。

這個位置剛好可以曬到陽光,王杰希瞇上眼趴了一會,直到喻文州的手刷上自己腦袋,那人的手指輕輕地在髮間撫摸,他張開眼抬頭看上去,喻文州已經稍微坐起身,並垂眼看過來。本來放在髮頂上的手隨著自己抬頭的動作滑到臉頰上,這人的手還是很冰涼,王杰希蹭了下喻文州的手心,牽起嘴角道:「感覺怎麼樣?」

「……好遠啊。」喻文州的聲音輕飄飄地,還卡在喉嚨沒能完全發出來,說著他又閉上眼,低道,「感覺過了好久好久……才降落。」

王杰希笑了,他由衷地道:「確實很久……很久才降落。」

喻文州離開靠背轉而撐在膝蓋上,他低頭盯著自己看,王杰希問:「你還好嗎?」

「說實話,我感覺好像死了一次……然後又活了過來。」

「像是浴火重生的概念?」

「可能吧。」

「其實沒你想像中那麼可怕吧?」

「飛機餐倒是比我想像中的難吃。」喻文州露出虛弱的笑容。

「我就說你坐頭等艙是浪費了。」王杰希盤腿坐在地上,沒好氣地笑道。

「下次我可以做Jump set監督你開飛機了。」

「你不要吐在我身上就好。」

「我真的在國外了嗎?」

「不是,我們在B市上空盤旋了十小時,這兒還是B航。」

「……噯杰希──」

「嗯?」

「你當初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

「就是……如果我以後跟別人結婚有了小孩你還是會守信帶我搭飛機嗎?」喻文州道。

「……假的。」

「咦?」喻文州詫異地笑了,「是假的嗎?」

「當然是假的,我沒有那麼大方,甜言蜜語懂不懂?」王杰希沒好氣地笑了,他伸手撫了一下這人的頭髮,道,「你是我的人。」

「嗯。」

「嗯是什麼意思?」

「你說的是。」

「哪一句?」王杰希故意問。

喻文州故意道:「你沒那麼大方那句。」

「喂……」王杰希想開口抗議,不料喻文州突然湊上來將他一口吻住。

這個吻來得突然又急促,王杰希還沒來得及閉上眼,那人就放開自己,喻文州看過來喃喃道:「王杰希──」

王杰希還有點恍惚地回味跟喻文州第一次接吻的感覺,愣道:「我在。」

「我說……你這座吊橋──真是太長了,估計是我人生中最長的吊橋了。」

「什麼吊橋……」王杰希才開口,卻突然理解了這個意思,就見喻文州欺身湊上來,輕道,「世界上不會有你這樣的人了。」

「怎樣的人?」

「一個……那麼喜歡我,而我也那麼喜歡的人。」喻文州道。

王杰希顫了個笑,消化了這個等了不知道多少個日日夜夜,他所謂的喻文州主動說出口的『喜歡』,但不知怎麼,又歪了腦袋問:「這是你第一次跟男人接吻嗎?」

喻文州估計沒料到他會這樣問,相當哭笑不得,道:「你覺得呢?」

「我只是想確……」王杰希沒說完,喻文州又親了他一次,不知道是不是那人想證明什麼,這次不是蜻蜓點水了。

所以王杰希想,管他的。

他們躺在座位柔軟的沙發上親了第三個、第四個吻,王杰希其實不太有搭頭等艙的經驗,正想著這地方太寬敞太美妙了,卻突然放開自己,有些氣喘噓噓地道:「我覺得我要缺氧了……」

王杰希皺眉,喻文州立刻道:「我平常不這樣的。」

「這叫暈機跟時差。」王杰希道,「這總該是第一次了吧?」

「是第一次。」喻文州道,又蹭了一下嘴角,「其實都是第一次。」

王杰希笑了,就聽喻文州揪著眉頭喃喃道:「頭痛,想吐……」

「你已經沒東西可以吐了。」王杰希湊上去道,「對了,落地時你有看窗外嗎?今天還有彩虹。」

「有是有。」喻文州苦道,「但我頭太暈,已經忘記風景長什麼樣子了。」

王杰希悶悶笑了,他歪頭在喻文州眉梢落下一吻,提醒道:「你還有回程可以看。」

「……我不想回去了,就定居在這裡吧。」喻文州道,但臉上卻是笑著的。

他們還抱在沙發上,方士謙就一把拉開簾子,對於裡頭的景象絲毫沒有動容,環著手臂道:「超過時間了,清潔工都開始抱怨了,你們就不能開個房?王杰希在隔壁飯店就有房,還是公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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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搭了一趟飛機確實把體力都折騰完了,連腳步都是虛的,本來要陪他去領行李,王杰希才知道這人什麼都沒準備,只帶著護照手機錢包就跑來夏威夷了,可真是衝著『搭飛機』而來的,當然,連房間都是沒有訂的。

適逢夏威夷舉辦馬拉松,基本是一房難求,方士謙特別想吐槽他,王杰希一直以來都是給自己白月光男神說好話的,現在成了男朋友那必須是相當袒護了,他說這有什麼問題,眼見喻文州也沒力氣觀光,他便把人拖回酒店,給機長的房間一向都是大床或雙床,住宿問題立刻解決。

安頓好喻文州後幫他叫了客房服務,自己下樓在禮品店裡買了簡單的盥洗衣物,再進來時就看喻文州合衣躺在床上,手機開著擴音正在講電話。

黃少天的聲音透過手機喇叭相當粗糙又失真地傳來:「……你們起飛時我在B航,看到341沒有返航就知道你順利上去了,恭喜你啊,我說真的,特別為你驕傲。」

「……嗯,我也挺高興的。」喻文州背對著門口,笑的時候肩膀動了一下,就聽他說,「您的雲端伴郎已經下載完畢,可以隨身攜帶了。」

「哈哈哈,那就好……那啥,回來再說吧,你好好休息,我們後天見。」

「嗯,後天見。」

「你想出去逛嗎?」王杰希繞到床這頭,問,「可以去沙灘走走。」

「……嗯,聽起來很誘人,但我現在之想待在房裡休息。」喻文州面色依然慘白地苦笑。

「我也是。」王杰希扭開礦泉水瓶給他,「你臉色很差,應該休息。」

喻文州喝了口水,垂著肩膀頓了頓,突然道:「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一開始,到底……」喻文州似乎在斟酌著用詞,結果還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問了,「喜歡我哪一點?」

這個王杰希倒是想也沒想就說:「聲音啊。」

「咦?」

「管制時候遇到的,一聽鍾情。」

「就這樣,沒見過面?」

「嗯,就這樣。」

「竟然是聲音。」喻文州似乎很意外,他消化了一下道,「嗯……那我唱首歌給你聽。」

王杰希一秒回答:「我拒絕。」

喻文州分明是故意的,還露出一臉『你看你不愛我了』的表情。王杰希失笑,他一膝蓋跪到床上雙手搭在喻文州肩上,低道,「我還沒有什麼實感。」

「什麼實感?」

「你。」

喻文州意會地點點頭,伸手拉下王杰希的腦袋在他唇上碰了一下:「這樣?」

王杰希垂眼,輕道:「我不知道,你可以再試一次。」

這次喻文州伸手按著他的後腦,另一手圈上他的腰,仔細地親吻起來,王杰希以為喻文州身為直男,應該沒辦法很入戲吧,跟男人交換口水什麼的,結果才發現,一直沒法入戲的好像是自己啊。大概因為這種感覺太柔軟太虛幻了,或是太久沒跟人接吻,抑或是……太久沒感受這種,對方真心誠意地愛著你的親吻,而那個人是喻文州,王杰希突然意識到這點,臉一下子刷紅了。

「你……怎麼突然──」喻文州張眼看到,失笑了出來,伸手去摸他臉頰。

王杰希鎮定道:「我反射弧比較長吧。」

「你耳朵也紅了。」喻文州說著,抬頭親了一下他的耳垂,然後整個含進去。

王杰希一顫,下意識縮起肩膀躲開,喻文州卻朝他眨了眨眼,突兀道:「大概就是耳朵吧。」

「什麼?」

「你是聲音,我是耳朵。」喻文州笑道。

王杰希摀著發燙的右耳,相當困惑:「……為什麼?」

這個王杰希自然是不知道的,甚至聽上去像個冷笑話,只是喻文州心裡記得很清楚,王杰希站在自己房裡,捧著那件外套雙耳發紅的背影,在這個瞬間,似乎每個混沌的問題,通通都開始尋找了答案。

「之後再告訴你。」喻文州低道,上前咬住王杰希的下唇,然後把人按到床上,加深了這個吻。

他們又撕咬了好一會,喻文州放開他時依然有些喘,王杰希恍惚地問:「又缺氧?」

「不……」喻文州撐著手臂,低頭看王杰希凌亂的領帶跟四槓襯衫,憂慮道,「我是不是會把你的制服弄皺,這樣不太好,你回程還要穿。」

王杰希差點脫口爾出:沒事我立刻脫光。但他腦子一轉,突然笑道:「你還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呢。」

「什麼?」

王杰希稍微扭了一下脖子露出瑣骨,瞇眼朝那人道:「你不覺得穿著機長制服挺有情趣嗎?很多人這樣認為。」

喻文州沒有掩飾地愣了一下,然後尷尬道:「是……嗎?」

「…………」王杰希想,到底因為這個人直挺挺呢,還是因為這人是管制官已經看飛行員看到不想再看了?

「還有,我確實有點缺氧。」喻文州說完就倒了下去趴在床上,一臉疲憊的模樣,王杰希早料到了,他翻身撥了撥這人的頭髮,道:「那你睡吧。」

「你呢?」

王杰希宣布:「我要看著你睡。」

「喔。」喻文州閉上眼,就在王杰希以為他要睡著時,這人突然開口,「對了,你剛剛說『很多人覺得有情趣』,是真的很多嗎?有幾個人?」儼然喻文州經歷時差暈機頭暈目眩什麼的,可腦袋還相當邏輯分明沒有毛病。

王杰希很想把自己給埋了或是把嘴巴給縫了,他誠懇道:「其實沒有很多。」

「喔。」喻文州沒吭聲了。

王杰希忍不住,又問:「你會在意這個?」

喻文州低笑道:「當然,我們直男吃醋起來是很可怕的。」

王杰希悶笑,爽快道:「沒事,我的制服以後通通都是你的了。」

「我有一套就夠了。」喻文州笑著說,「就是還缺褲子的那一套。」


TBC

2018/9/9修改(這章改得比較多)

(三十一)

老王:褲子我馬上脫給你o_O

這是一條高空廢魚.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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