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詞贅句隨心所欲

[黃喻]無方之盡(一)+(二)

 ※此文以清水玲子老師的漫畫《秘密-The Top Secret-》中的MRI調查法作為AU,而靈感源自第二集的《澁谷連續少女殺人事件》。

 ※沒看過漫畫不影響閱讀,在文中解釋設定。

 ※算刑偵?

因為第二章被鎖了,我無法編輯,所以合併一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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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

 


0‧

 

尽管是卢瀚文也好一阵子没有来会议厅了。

记得五年前第一次进来时,他还是个刚通过一级特考的毛头小子。就是在这椭圆形的会议厅上,他第一次看到喻文州。

那时的喻文州刚满二十七,就已经是MRI特别法医实验室蓝雨分部的负责人。这个接任职务才一年的年轻队长,就站在台上对着投影屏幕给这群初心者讲解,解释着直到现在仍备受世人误解与质疑的MRI调查法。

卢瀚文环顾了圈空荡荡的厅室,往台上右手边站了一步。记得就是这儿吧,当年队长就是站在这里,面对着满满座无虚席的人们。那时厅内充满刚粉刷完的油漆与木头味,与自己既雀跃又紧张的心情一同发酵,说不上什么滋味,但每每回想起,心里总浮出一个一个的泡沫,冒一个破一个——

 

“我想在座都是通过国家一级测试,并且名列前茅的菁英们,我在此先恭喜各位,大家好,我是喻文州,蓝雨MRI法医实验室分部的负责人。”

台下掌声像是开了花一样地蹦出来,那是一场气氛融洽的报到会。

“对于MRI调查法,诸位的理解还是来自于纸面资料或是新闻报道上的信息,因此多少抱有着疑问与怀疑存在吧?”

“我想请各位暂时放下手头上的文件,当然那些内容也是咱们行政人员辛苦编写的,只是才来第一天,这种厚重的条例资料似乎不够亲切,我想让蓝雨给大家一个愉快的开场,这也是为什么要安排你们先去食堂用餐的道理。”

台上的人神态从容不失幽默,台下时不时发出笑声。

待底下的人笑完了讨论完菜色了注意力集中好了,他才又用一种侃侃而谈的语气继续道:“那我以比较有实境感的例子来解释好了,嗯……我想想啊,好比说,结束今天的会议后,我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歹徒攻击并且给一刀捅死了,在场并没有目击者,犯人也没留下指纹跟任何带有DNA的毛发与皮屑,而我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仇人……啊,仇人这个只是假设,我想大家都懂,干这行的仇恨值都往高的比,像是我们队上的黄少天,我想你们应该都听过他,对,他就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左手边,戴口罩那个……”

“是是,少天跟大家挥个手吧,好好,以后多得是机会,今天本来该让少天开场的,只是他染上了流感喉咙痛不好说话,所以才由我来代替,喔~各位不用觉得惋惜,相信我,过两天他好了之后,你们会知道的。”

“不好意思扯远了,我只是想让大家感受少天的开场风格。那么,说到我被杀害后,因为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找到犯人,唯一知道真相的,也就是已经死掉的我自己。但我已经死了,没办法开口。”

“而MRI技术的发明却是可以这样的,把我的脑袋在死亡后十小时内完好无缺地取出,以生前同样的物理条件保存,藉由MRI的专门仪器扫描后给予相当程度的电气刺激,死者生前所见的影像就可以被读取出来,对的……像是一段影片。”

“如果把我的脑袋拿出来MRI,我死前所看到的画面,包括今天早上刷牙洗脸,中午在食堂吃的菜色,以及在场诸君跟杀死我的犯人样貌、具体手法等等,一切的一切都用最原始的方式——我的眼睛所看,而呈现出来。”

“如此一来,侦查员在监看并分析这些画面后,找出破案的蛛丝马迹与关键,追缉犯人解决案件,这也就是所谓的MRI调查法了。”

“有人提问了,这个问题很好。我想各位都知道,人类看东西其实并不由眼睛去视物,而是透过脑部的视觉区去视物。”

投影屏闪过了张标示清楚的图片,台上的人点开镭射笔熟练地指划起来:“所以只要是没有受损的脑部,在一定时间内取出扫描,那人生前的一切只属于个人的‘看见’都是可以被第三者所观看的,以目前的科技,最远可以看到死前五年的画面……喔,很多人会抱持疑问,别说五年了,甚至连昨天晚上吃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听到有人笑了,记不得对吧?”

“其实有些状况是这样发生的,你觉得你不记得什么事情,实际上一旦受到了些刺激或是暗示,一下子就又想起来了,例如你忘记昨天晚上吃什么,但一闻到烧鸭的味道就想起来吃着烤鸭卷饼这样的感觉吧?”

“实际上人并不是不记得,人类脑袋的记忆库相当庞大,一般人使用脑袋功能,其实只占了5%~10%左右,若使用MRI技术,便可使脑袋发挥出120%的效能,而第一次看到MRI扫描的人都会讶异于其画面的清晰度,每种细节都毫不遗落地呈现,如何,相当不可思议吧?”

“脑之复杂程度至今是一个未解的谜,脑学也被认为是一种高深且艰涩的学问,其实人脑就跟宇宙一样复杂且神秘,而我们都尚未以科学参透。”

台上的人委婉一笑,道:“虽然做着这种工作,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脑不只是人体一个器官而已,他所蕴含的或许比人类物理性的功能还要多,更强大且充满未知,或许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吧——”

 

卢瀚文记得这场诙谐又不失专业的报到会结束后,自己便迫不及待地抱着资料冲上去,那时喻文州正在台前喝水,身边围着不少跟自己同样热情的新人。

十分钟过去他总算等着了,两三步拉住他,不待人反应脱口就道:“队长我觉得你刚刚那段讲得真是太棒了,我对MRI调查与人脑充满了热情与干劲,我以后一定会努力工作争取向上!”

“喔?”他未来的队长包容地笑了下,道,“具体喜欢哪一段呢?”

“就是最后面那段!人脑的奥秘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充满了强大与未知,这种神秘的领域让人非常期待!”卢瀚文很精神地道。

他不知道喻文州脸上噗嗤一笑为的是什么,那人只是指了指自己身后,一回头看到的是蓝雨的副队长,依然带着口罩,正缓缓地朝他们所在的台前走来,一脸不解。

“那段话是少天写的稿子,你应该去对他说。”喻文州道。

“少天前辈,我景仰你!”

“咳咳……嗯——”那人好像想讲什么,但最后沙哑地咳了几声,拍拍自己的脑袋。

“好点了吗?”

点头,比了一个赞许的手势,大概是褒奖对方今天讲得很好吧。

“嗯,我也喜欢,少天写的那段话。”

那天最后,喻文州讲了这句话时,眼里光彩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却深深地印在自己脑海中。

要是把他的脑袋拿出来看,这段记忆估计能很清晰吧。

卢瀚文想,会议室明天就要整修了,已经清空所有东西,他不确定当年溢满在这儿的,那种即将从血液里爆发出来的干劲热情还在不在。

至少他永远心存希望,依然还热爱工作,热爱蓝雨的所有人,只是他有时候会怀念起始的那段日子,青涩岁月总让人念念不忘,虽然美好但想起来却足够忧伤。

 

卢瀚文带上会议室的门回到办公室,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坐在队长的办公桌上,以前是喻文州的,现在是自己的,他这瞬间彷彿看到了当年景象,那时喻文州还在这张桌上运筹帷幄着……

但椅背后面白烟袅袅升起,他立刻就被刺鼻的烟味给熏醒。

椅子转过来,翘着脚抽烟的男人冲他慵懒笑笑:“唷瀚文啊,长那么高啦,这都赶上文州了。”

“叶修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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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Hope is the worst ofevils, for it prolongs the torment of man.

 

 

 

 

叶修已经两年没见过喻文州了。

两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部分,但却难以颠覆所有,这其中熟悉的陌生的东西,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看清。

像是喻文州那样。

 

叶修从长途列车上下来,这个季节的首都总雾茫茫的一片,月台沾染着霉菌般的烟尘,大厅耸立着提早为圣诞节准备的大树,上头挂着些晶亮亮的东西,周围年轻的孩子们聚集着在拍照。

当然叶修没有加入那行列,他扛着行李,还没走出黄线就迫不及待地点上暌违九个小时的烟,搭的慢车,每站都停,他票买得晚,只抢到这个席次,其他都还好,就是烟瘾憋得慌。

抽了几口烟,叶修晃进检票大厅,露天的站,让人对外头的冷空气一点防备都没有,他哆嗦着瞎晃,却也很快就找到那人了。

喻文州站在月台外侧一根梁柱前,虽然一阵子没见,但总归着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让人比较意外的,喻文州的头发留长了些,扎成小马尾垂在耳后根,跟这个季节大部分的人一样,穿着藏青色的长风衣,米白的围巾,臂下夹了两份今天的报纸,叶修推测他也刚到,还没想到要拿出来打发时间。

他们迎上彼此的视线,叶修慵懒地用嘴角晃了晃烟,喻文州站直了身,露出他记忆中寻常的温笑,眼角的弯度没什么多大改变,但给这段年岁熏得干涩的痕迹依稀可查,嗯,还瘦了不少。

喻文州当然知道叶修正上下审视自己,他也没什么不自在的,就是笑道:“好久不见了,叶修。”

“你啊……”吁了一口烟,叶修心里词汇蛮多的,但也只在人来人往的月台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挺好的。”

“谢谢。”

喻文州自己开的车,他说要先去办点事,顺路。

叶修倒无所谓,开了窗户就要点烟,跟老朋友见面就是好,不需要多问。

最后喻文州拐了几个巷子,把车停在一幢旧大楼对面,对着后门瞥了眼,确认了时间后熄火,等待。

“你该不会真干起私家侦探了?”叶修看到他拿出手机看照片,一挑眉。

“身无长处嘛。”喻文州微笑,“但总还是要糊口。”

“你这……可以有啊?”叶修一听打趣道,“是接了什么?抓奸还是搞追债?”

“这我就不知道了,客人的事不多问。”喻文州一脸正经,“道上规矩。”

叶修心里忍不住乐了起来,他说不知道肯定都是随口诌诌让人安心吧,那么点小市民杂七杂八的破事摊到MRI四大分析师的喻文州面前,必须得是无所遁形分分钟的啊,毕竟人的长处就是抽丝剥茧地挖人隐私么,现在说起这种话来还道貌岸然的,不好对付啊。

但身为分析师之首,叶修也不戳破,笑道:“总得要拍照存证,你相机呢?”

喻文州挑眉,拿手机划出一个像是照相的程式,一边操作一边道:“带着相机在驾驶座上拍照太招摇了,所以我自己改了一支程式,把镜头藏在车头灯跟侧照镜上,手机可以远程,遇到危险人还可以离开车子。”

叶修拿过来把玩了下,那厢喻文州又道:“还有个好处,晚上车头灯自带闪光。”

“呵呵,你这样干同行没上门闹?这还让不让人混啦?”叶修啧啧两声,“一把大牛刀好意思跟人抢饭碗。”

“有竞争才有进步。”

不管喻文州这只牛刀多大多利,干这种事总是需要等待,好在他们也不是什么急性子,叶修索性翻开他买的报纸,从休闲运动开始看起,喻文州捡过社会版头条一心二用地看,还算是尽心尽力蹲点。

叶修把报纸翻得喳喳作响,顺手就打开车上的烟盒要抖灰,瞥眼一看那里头已经塞了快满的烟屁股,叶修诧异地捻了烟,抬眼打量着驾驶座上的人,喻文州一会回头,轻描淡写地道:“喔,要满了,也该清一清了。”

“……”叶修琢磨不出什么具体心情,索性换个话题,“话说你在这要蹲多久?不会是非要蹲到人吧。”

“不会,目标最慢三十分钟后就会出现。”喻文州看表。

“饿了,你有什么好推荐的晚餐?”

“附近有家牛排,口味不错。”

叶修一听从喉咙发出了不甚愉快的咕咔声,甩下报纸道:“暂时不想吃带血的肉块,宁愿吞泡面。”

喻文州呵呵一笑,难得调侃:“是吗,最近看了什么样的脑子?”

“还真别提。”叶修嫌弃似地把头版扔过去指指,“这案子知道吧,那个凶手还没成年呢,人嗑了个药特别凶残,在感化院杀了五个人,用钝刀慢慢分的尸,骨头皮肉藕断丝连的,最后挖出自己的眼睛,死因还是overdose。”

“挖眼睛确实少见,不会是幻觉过载逼疯了自己,才让人自残双目逃避,那样的脑确实会是很疯狂的。”

“你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啊。”叶修道,“那片子列为高禁,是轮回负责的MRI,吐昏了一票资深侦查员,也就小周还挺着,我过去帮个忙,顺路。”

“你说他用钝刀分尸,估计也还达不到分尸效果,连分五人,应该是每具尸体都被割得半残不残血肉模糊的吧。”喻文州一眼还盯着梢,但回应倒是有条有理,“我看报纸说现场一片血泊,照片全码,如果再加上药性幻觉,估计够呛。”

“可不是,说血泊真是折辱了那片子,这次差点没把胃吐出来,跟小周吃了一星期的草才看完的,赶在药贩子逃去南美前逮着了。”

“哈,话虽如此,身为MRI的传奇分析员,叶修大神到现在都还能有那么长的不适期也是难得,也难免让人好奇。”

“老喊我叶神我也成不了真神,好歹还是血肉之躯,别让我过度操劳啊。”叶修用鼻子哼了哼,又点了根烟含糊道,“我也不是什么案子都能破的,你知道。”

“嗯……”喻文州无声的,只有喉咙动了下,随后往窗户看去,废弃大楼后门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跟喻文州手机里的照片是同一人。

喻文州现在的工作在叶修看来基本上就是用脚趾都能办的,无须赘述。

结束了工作,他带叶修随便买点三明治面包什么的就领他回家。

昨天叶修的电话来得很突然,也没有要订酒店的打算,喻文州表明不介意留宿。

他的公寓离闹区也不远,旧是旧了些,也不大,出入分子都是些跟他气质迥异的人,但他自己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走在一踩就嘎嘎作响的铁梯上,平坦风衣包裹的背脊依旧挺拔端正。

进屋后喻文州开了暖气,但效果不大。

叶修把行李搁一边,转头就看那人正脱外套,遮着下颚的围巾给抽开,露出他干得皲裂的嘴唇,这样毫无血色的唇下,是线条端正但越显削瘦的下颚,上头没有一点胡渣的痕迹,干净白晰。

叶修愣了一下,看到他卷起袖子,小臂线条跟色彩像把冰冷的钢刀,苍白而锋利,手腕上筋脉微凸,肌理分明,露出的皮肤上平滑如昔,没有疤。 

叶修看得久了些,直到喻文州发觉,他道:“随便坐,屋子乱。”

饶是叶修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了,他往桌边一靠,上下打量了喻文州小小的套房,乱是不至于,都是基本维生的物件,倒是有两三台电脑,线路什么的挺多的,显得格外冰冷。

但这房间却还真不是两三眼就能摸透。

例如那堆着泡面罐头的桌子跟沾染灰尘的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

也例如这屋子内唯一可以说得上休闲的东西,就是床头一本翻得烂烂的高级数独,近乎乏味。

但往旁一瞧,又会发现他在窗台边放了一株仙人掌以及茶几上不知道哪里纪念品店的雪球,这天气看着冻人。

枯燥绝望与积极摆脱并存,倒是不常见。

喻文州本人也是,叶修再见到他时,说不上他有什么不同,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人还是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胡子每天都刮,衣服的烫线依旧平整,言语谈吐甚至笑容都尽量地展露,保有那个众人记忆中处事圆融的、心理素质强大的蓝雨队长也好、顶尖的分析师也好的喻文州。

但这些努力还是掩不住他疲惫的眼睛与下头的黑眼圈,消瘦不少的脸颊带着病态的肤色,深黑色的瞳孔干燥而发涩,一下子把人吸进去的失落与柔软,是一种独特的矛盾感。

像是这个房间跟这面墙的关系一样。

喻文州家有一整面的墙,是他们所谓的标准展开图,上头被简报贴纸、笔记、照片、数据、文件通通都钉满了,随手记下的便利贴更是多不胜数,其中还有杂乱的关系线用红色棉绳钉着,像是一个蜘蛛网。在网的中心,有一小块空白,那儿本该是有东西的。

叶修走过去上下看了看,发现边桌上笔筒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四乘六的,反着倒扣在桌面上,大小跟墙上那个洞刚好契合。他没什么好避嫌的,叶修用一根手指把照片翻出个角,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那是每个侦查员刚加入MRI实验室,档案资料用的标准大头照,穿着制服,脸绷得严肃正气,但又像是马上要笑出来的前一秒,谁都不例外。

要什么照片没有,何必挑那么张大头照来用,叶修把照片压回去。

这面墙上边角的地方积了一点灰尘,但不像是搁置很久的样子,而且正对着床,就连叶修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不想去思考,到底喻文州晚上对着这墙怎么睡得过去。

叼着烧长的烟灰,撇头看到喻文州床头放着一瓶威士忌,好吧,他似乎找到了答案。另外还有两瓶安眠药,一瓶翻倒的盖子没拧紧,白色的药粒滚在木桌上,像极了他们资料库里犯罪现场的照片构图——他从未想过这样的画面跟喻文州会扯上什么关系。

 

“别误会。”

大概叶修的眼神过于严厉而不自知,一会儿喻文州淡淡的声音就传来了:“只是一直睡不好才开的药,放心,不是想不开。”

叶修用手指拿下烟,灰烬一动不动:“我知道,就算想不开也不会选择吞药,尤其是你。”

“呵。”喻文州也不恼,道,“MRI侦查员都一样吧——”

“那是。”

“入行的第一个宣誓怎么说来着?”喻文州用两只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侧,歪头道,“真的要死,请发挥你的仁慈,一枪崩了我的脑袋。”

“真自私啊,咱们一辈子都在看人最细致的秘密,把身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意识挖得坑坑洼洼,穷尽力气学识抽丝剥茧,明目张胆地靠着人的隐私办案,到头来最害怕的不是死,而是自己的脑子落到别人手里,被窥看,被分析。”叶修道,“光想就觉得全身发冷。”

“……”

叶修总算捻了烟,换了口气接着道:“张新杰的脑子肯定特别无趣,能把人逼疯吧,王杰希也不错,鬼片不带成本的。”

“叶神的脑子也可以啊,格外刺激精彩。”喻文州敛了眉眼,补道。

“呵,那你呢?”

“我的话……”喻文州看向叶修,跟他身后整面墙,喃喃地道,“肯定很单调吧。”

“那可不一定啊,说不定也挺香艳的。”

“你……”

喻文州的反应看来像是没有防备地给人戳中心口,他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抚平了,只淡淡地苦笑:“叶修你……一般人会这样残忍对待老朋友吗?”

“一般人我是不知道。”

叶修拖着脚步晃来拾起桌上的遥控器,看了眼挂在天花板上的投影机,道:“但肯定没有你对你自己那么粗暴就是了。”

喻文州不作声,任叶修打开机器。

与资料墙相接的墙是一面空无一物,连根钉子都没有的白墙,粉刷得很干净。

投影机运转,不一会纯色的墙面彷彿洒上了天色墨水——

“唷,这次是水蓝色啊。”叶修眯起眼,咧嘴。

“蓝色系的出现机率最高。”

“你还统计啊?”

“没别的事好做嘛。”

喻文州像是无动于衷,但最后还是把视线拉了回来,嘴角弯了弯:“我也就剩下这个了。”

 

 

而三年前,黄少天就给喻文州留下了这么一件东西。

往复循环,无穷无尽──那是他的梦。

 

 

 

 

Ⅱ.

 

黄少天枪法快,搏击就算放整个警视厅,水平也是拔尖的。

那是他们接任蓝雨第三年的一个案子,自从蓝雨副队长出任务失联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喻文州还算镇定,应该说是表面上。

也可以说他不得不保持状态,案子牵连很大,跟着黄少天的失联断了线索,蓝雨分部忙得昏天黑地,却也不敢流露额外的私人情绪。

其实蓝雨MRI队上的组员们多希望喻文州能针对这毫无进展的胶着状态,试着摔资料砸杯子对他们破口大骂,像是韩文清那样,再不济好歹也学学王杰希的冷眼怒视。

而不是从黄少天最后发出讯号的地点回来后,一语不发地把自己关进分析室,没有着急没有生气,不厌其烦地追着进度。在所有人离开之后,默默地留在办公室翻资料,晚上有没有睡他是不知道,但隔天郑轩来开门看到喻文州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衣服倒是换了一套。

黄少天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发生了枪击,他们从子弹追到了一组通缉备案的佣兵团,喻文州试算了黄少天身上的武器与弹药数,他的脸色不好看。

 

在黄少天正式断讯的第七天,徐景熙从资讯部匆匆忙忙地冲进他们仿太空站规格的办公室,气急败坏与迫不及待两种情绪交杂,不顾喻文州还在前面,就一把将平板上的画面甩到大萤幕里:“队长,刚刚面部识别系统在iLe网上发现这个影片,总之这不可能啊……虽然还没确认来源,我觉得很有必要让你看一下,这……这是——”

“没关系,先看吧。”喻文州虽是被打断,但也同意了。

大萤幕上是一类似MRI画面的东西,但以色泽来说又跟一般的MRI有点差异, 但MRI毕竟是读取包罗万象的人脑,出现什么都不足为奇。喻文州看了几秒后脸色骤变,其他人也对着手上的资料跟画面愣住了。

“这是……这是MRI?不,这是监视系统?为什么佣兵枪战画面会出现在这个影片上?”郑轩动作俐落,一下子就将萤幕上七个通缉资料的人通通给标示出来,虽然画面模糊,甚至有几个人百分比只有六十左右,蓝雨MRI室顿时沸腾了起来。

“等等这个地点是哪里?快去联络网缉部门……”

“先对卫星图找出地点,我们还不知道这是不是同步影片——”

“画面上佣兵团的武器是最新型的,至少可以推论是一个月内……”

“你傻啊,iLe上的匿名储存网缉找不出来的!”

“都等一下。”蓝雨队长站在厅室正中央,突然打断满场混乱的动作,他看着萤幕道,“景熙,5秒前停格,影片继续播,把右上拉出来放大。”

“那个第八人,不是这组佣兵团的成员。”喻文州道。

“什么意思?他是……”徐景熙跑过一轮辨识系统,“奇怪,他确实不在资料里吗?难道是尚未入库的成员?”

喻文州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很快就对等待自己解释的人开口:“系统没有他的面部资料很正常,因为这位编号G27的黑名单通缉犯——说这个可能有些人不知道——就是业内代称的‘血枪手亚葛’。当然不是本名,他的真实身份跟真面目始终成谜,但他会出现在这个画面里,理论上来说不可能,因为他四年前就死了。”

“是少天跟我转正第一年出任务的目标。”喻文州道。

黄少天因为这个任务闻名警界。任务成功了,黄少天却付出了在加护病房整整躺上一个月的代价。这个通缉犯至死都没留下任何照片,尸体只有炸残的上半身,看过他长相的只有黄少天跟搭档喻文州。

这个让黄少天差点在鬼门关没捱过来的人,自己绝对不会记错。他也赌黄少天不会忘记,那是他至今受伤最严重的一次任务。虽然那人没有提起,但喻文州知道,他有时候做恶梦都会想起。

喻文州并非不相信直觉的人,他心下狠掐了把,但还是逼着自己开口:“我猜,这不是监视画面,这是MRI,但不是视觉资料……这是一个梦,MRI读取的梦。”

喻文州说完,分析室内有一阵短暂的宁静。

他在这片凝重中开口:“这可能是黄少天的梦。”

 

MRI没有读取梦境的先例,并非技术上无法达到,而是办案机关没有以观看梦境侦办案子的先例。应该说,梦这种东西,至今依然是脑科学中最让人琢磨不透的一片禁地。

无论如何,他们身为科学警察,“解梦”这种东西是绝对不会被当成证据的,所以更不会浪费珍贵的MRI资源去研究人的梦境。

读取MRI本身是一件直到现在都颇受争议的办案手法,这涉及了非常多人道主义与隐私权的讨论。

纵使MRI调查法只被用在“非一般案件”,如涉及公安与恐怖分子这种影响层面广大而难以侦破的案子上。通常这类前提下的MRI,无论是加害者或被害者的脑,其画面都相当不堪入目,充斥着黑暗的人性与暴力的血腥。身为MRI侦查员,专业知识要有,但强大的心理素质才是最重要的,这样才能保有自我的判断而不被疯狂的画面影响,那些“人眼所看与人脑所想”比任何刀剑子弹还要危险。

MRI从成立到现在十年开始,殉职率与淘汰率都位居警部第一,遥遥甩第二名的重案组一大截,死因又以自杀为冠,且百分之五,每年进入MRI的人里,只有百分之五的人能够扛下这份工作的压力而留任。而这为数珍稀的菁英们,也还要面对各种社会团体的抗议,冲有关单位的示威游行也不曾少过,许多资深一点的侦查员都受过或轻或重的人身攻击。MRI其实就是这样的一份工作。

这样游走边缘的不安定办案方式,程序非常严格,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能不能看活人脑子的悖德想法出现过。是道德上不允许呢?还是技术上不允许呢?一时也说不明白。一旦喻文州开口说这是黄少天的MRI时,蓝雨分析室那瞬间压满的哀怆气氛简直可以让人生生憋死,开始往质疑的方向发言。

“这确定是他的梦吗……根据是什么?”

“对啊,我们光从这段MRI根本不能下定论啊——”

“而且还不知道是不是捏造的画面……”

只有喻文州在这样的凝结下继续运转着,半晌他才镇静地开口:“MRI影片有特殊讯波,跑过串流分析就知道,郑轩你去确认,请讯号师过来,如果是剪接或人为加工的,骗得过肉眼骗不过电脑。”

“而关于这个MRI是不是少天的梦,也需要再作商榷,但我觉得可能极大,这是无限制上传讯号,没有时间长度直到切断来源,找到储存云,轮流守着影片。我们可以求外援,帮我把兴欣的叶修请来当分析顾问。”

“那如果,确认这是黄少的……的MRI呢?”郑轩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有些犹豫地转头,其他人纷纷往喻文州投以同样挣扎的眼神。

喻文州没有却步地看向这群人,他知道他们在焦虑,于是他冷静地开口:“……脑干维生跟MRI读取照理说并不冲突,在特定的维生设备下开颅,虽然是昏沉睡眠状态,但可以同步扫描梦境,毕竟梦也是脑子看到的东西,那么少天可能还活着,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的话,也必须找到这段影片的来源,如果这是少天的MRI,也就是案子的关键,所以无论是哪种状况,我们都要找到他,怎么做我想大家知道,就是做好我们本来就该做的。”蓝雨队长环顾四周,用手指叩了叩桌面,提声道,“好了,动起来吧!”

蓝雨分部又炸了一次,乱得不成样子。

 

卢瀚文负责盯着这个影片,那是一个视角诡谲的枪战画面,但仔细看过后就会发现里头无论是弹射角度空间次元通通不合逻辑,幽暗的光线时不时被血红染过,好几次天旋地转地翻覆视角,带着逃窜的紧张感,可以说是一个完全负能量情绪的MRI画面。

这对卢瀚文这种入行两年的侦查员来说不算一回事,但一想到这是黄少天的梦,他又不由得心里紧张。

“在现场分析,曾发生严重的枪战。”蓝雨的队长站在自己身后,他眼神也停留在屏幕上,沉静的五官被投影光映照得闪烁不定,“他受伤了,梦到枪战跟敌人是常有的,这种不安定的梦,代表他正处于脑桥影响的活化运动,脑桥在脑干里,这种REN梦会呈现出焦虑与危机感,而梦到以前曾对自己造成危机的人,例如血枪手,也是极为正常的。”

卢瀚文想喻文州这是在跟自己做善意的解释。

随后蓝雨分析室进入A级封锁与清场状态,只有正式分析员五人与唇语翻译跟临时请来的脑梦学顾问,叶修赶了最近一班飞机,晚上才能到。

一开始蓝雨有半数人以上——好吧,除了卢瀚文跟喻文州外大部分的人——都不敢确认这是黄少天的MRI,直到那段莫约六十分钟混乱的枪战结束后,沉寂了一阵子的脑波,梦学顾问向喻文州用最快速的方式交待读梦解梦的基础知识。他们从活性化合成假说讲到枕叶传送问题时,本来还翻资料提问题的蓝雨成员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喻文州听着古怪,一抬头,他也懵了。

投影在画面上的人正对自己笑,这对他来说特别出戏,因为那人就是喻文州自己。

老实说喻文州并非第一次在MRI画面中看到自己,也是有看过给他一枪崩了的杀手的脑子,在MRI画面中那个开枪的瞬间,那人眼里的,自己的脸,几乎扭曲成地狱修罗一样恐怖。

但他没想到,会有窥看黄少天的梦的一天,而他梦中有自己。

那屏幕上属于枪战的血腥与躁郁彷彿上个世纪的事情,画面背景是一片和煦日光,在什么地方看不清,明明是白日但却星辰满空,梦里的喻文州无论用什么语句来说,估计还是脱离不了,笑得温柔出水这种类型的形容吧。

 

“在经过快速活化之后人的梦通常会有一段温和的,接近深层睡眠的NREM状态,这时期的梦通常人在醒来后并不会记得……但因为脑梦学这种东西尚未有公定,也有许多记得NREM梦境的样体存在,这时候的梦通常都会比较平静,色系也是这样,会梦到许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解梦顾问一边跟着屏幕一边讲解,蓝雨众人这才回神,显得有些难为情。

喻文州轻咳一声,此时画面又转,接着出现的是他们熟悉的蓝雨大楼,虽然这空间感依然诡谲,MRI开始出现了蓝雨众人的脸面,有笑着打招呼的有嬉闹的,唯独没有黄少天自己。

看到这边,已经没有人怀疑这个MRI是不是黄少天的梦了。

喻文州顿了顿,道:“虽然梦境并不具有公信力,但也是一种引导的判断方式,把枪战那一段节录出来,毕竟人在睡眠中依然可以接受外界的资讯进而影响梦境,根据不多,但……却是我们现在与他唯一的连系了。”

 

“——开始分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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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队长,以技术部的立场,我只能说,单论技术方面,活体扫描MRI确实可以被进行,只要在专业的医疗设备下,操作者有一定的相关知识,读梦是可行的,但不代表技术部愿意给蓝雨背书,我是说关于您日后,可能会把这段来源不明的影片,当作黄副队的MRI向上呈报时,技术部会保持缄默,不予承认其正当性与真实性,希望您可以谅解。”

在MRI分析室外的小会面厅,喻文州简短地接待了技术部派来的代表,对方甚至不愿意进分析室,说是为了坚定立场。

这样的反应确实在喻文州的预料之内,蓝雨队长敛着眉眼,缓缓道:“我知道不是走正规MRI扫描脑部出来的画面是无法成为供证的,但我们有一名优秀的同僚下落不明,这支影片可以说是唯一的线索,只当作侦案辅助,并不会成立书面证据,技术部一样不给予支援吗?”

“喻队长,我能理解您痛失同僚……”

“黄副队尚未确认殉职。”喻文州打断他,抬眼道,“希望你也能理解。”

“……好吧,不管怎么说,你要针对这个影片办案可以,至于你说的技术支援……你是想知道除了国立的MRI实验室外还有哪些机构可能有机会扫描MRI的相关资料吗?”

“我希望连同活体读脑的数据跟相关研究也一并给我。”

“技术部没有活体读脑的实验数据!喻队长请注意你的措辞!”

“……有没有,您比我清楚不是吗?技术部上个月才遭到恐怖威胁,我理解您们的处境,但比起一直潜在的代价,我认为共享资料协助办案,都是我们份内的工作。”

“这是机密,恕无可奉告!”

技术部的人冷着脸离去,留喻文州一个人坐在位置上。

 

蓝雨队长瞪着桌上一口没碰的咖啡,用手指按着脑侧,随后挤出一个难看的苦笑。

换作从前,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碰壁,他依然会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门,而现在他只是倦得无法从椅子上起身,也不想花多余的精力去应付。

就算是“那个”喻文州,经历搭档生死未卜跟观看搭档MRI,以及面对官僚组织的不可抗压力,他不是无血无泪之人,说实话他比别人都要感到乏力。

现下唯一支撑他的,就是还没结完的案子跟下落与生死都不明的黄少天。

是的,无论死活,他要找到他。

 

喻文州休整了一下,听卢瀚文说梦又换了一个,他重回分析室,画面已经跑了一段,像是寻常的街道,路人三三两两,但都没有五官。在这个第一人称的视线中,只有喻文州一个人是清晰的。

他们看了黄少天的梦也快一整天了,出现最多次的人就是喻文州,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俩感情很好上哪都不是秘密,又是同学又是搭档,成天工作在一起住宿在一起,说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没什么好意外。

喻文州打量那画面一会,那微妙的神情徐景熙注意到了,上前轻问:“怎么了吗,队长,这个梦……”

“这里,我去过——”喻文州点头,朝脑梦专家道,“这是所谓的过去梦境?”

“是的,这种梦就是指人的大脑在处理过去曾经历过的感应与资讯,也是最常见的类型,又分成智慧型跟非智慧型,依我的推测这应该只是非智慧的梦,这么说来,您对这个有印象,代表他正梦见跟喻队长你一同出游的经历。”

“我在想,若这个梦真的是少天的同步串流影像,他已经昏睡了八个多小时甚至更久,我推测他应该受伤了,在受伤的时候都梦见如此缓和的东西,是不是代表身体状况并无大碍?”喻文州想了想,提出了疑惑。

“这个,任何脑梦专家都无法告诉你确切答案,因为影响梦境的因素很多,也可能是外在药物或身体分泌的一些舒缓物导致,甚至是随机的,真说不准,抱歉。”

喻文州点头,把视线拉回屏幕上。

画面中还是喻文州,连穿的衣服都跟他记忆中一样,梦里的自己像是走在他身后,黄少天边走边乱看,频频回头看喻文州,有时干脆倒着走,很惬意的感觉。

第一人视角比较好把握焦点,黄少天在梦中的视线很飘,这在MRI心理分析中代表心情雀跃愉快,他飘移的视线,看最多的还是身后的喻文州。

就像此时,视线一回头,便看到蓝雨队长把正把被风吹散的发丝收到耳后,抬头露出一个众人该算是熟悉,但又有点亲昵过分的温柔微笑——

梦里应该是在对话的,但是MRI无法重现声音,他们并不会知道黄少天说了什么,这算少了很大的信息量,但MRI不仅能刺激视线还原,连梦境都几乎能巨细靡遗地展现,依然可以从喻文州嘴巴的动作推测出他们正聊天的内容。

“嗯?你要我站过去?”唇语专家即时的翻译着片子,由于梦境的对话不多显得格外有余裕。

屏幕配合黄少天的视线看到了河岸边空无一人的草坪,上头立着一棵树,梦里的季节貌似春天,满树樱花盛开美不胜收,简直不像是黄少天这种粗爷们可以想像出来的画面。

他们是第一次看梦境,要不是情况胶着危急,其实有满腹的好奇想问,但都压着没敢说,那边MRI里的剧情,喻文州已经走到了樱花树下,回头,笑着开口。

“你要做什么?”

梦的主人应该说了什么,可惜看不到。

分析室的喻文州表情依然不变,也没解释,众人实在没敢出口询问。

那梦里黄少天突然就把自己的手举起来,双手拇指食指拼成了一个相框,把喻文州跟他身后的樱花框在里头。

那儿喻文州愣了一下,露出有些别扭又无奈的表情,但还是配合地比出个树杈,开口。

“一定要这样?我觉得特别傻啊……”

画面一路摇晃着凑了过去,喻文州已经近在眼前,他说了些什么,梦里的喻文州给他逗笑了,安静地听着他说话。

而在黄少天这个梦里,他的队长时不时微挑着眉,眼神发梢跟肌肤的边缘都闪闪发光着,看过了大大小小杀人分尸强奸淫辱的蓝雨侦查员,在那早麻痺了的心脏,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儿的害臊,总觉得有那么点——不敢直视。

当然无论是画面上的喻队长,还是站在分析室最后面压场的活生生的喻队长都是。

但MRI还是必须得看的,大伙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喻文州本来垂着脑袋,梦中的对焦是可以自由变换的,这画面突然一朦,就看到喻文州微掩的睫毛,根根分明得几乎可以看到眼睑上淡色的影子。卢瀚文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喻文州,像是想确认一下睫毛是不是真那么长。

这一瞥,他发现自家队长那说不上来什么意味的神情,说是动容也好思量也罢,和着股淡淡的惆怅,卢瀚文总归着是猜不出来,没来由地觉得一阵难过。他又立刻把视线转回MRI上,不再乱看。

这时,喻文州,MRI里的那个,露出想到什么似的表情,微微勾起嘴角,笑得有些蔫儿坏,张嘴一开一合的,他们的口译是个年轻姑娘,柔软但是理性清晰的声音随后跟上:“你说的是槲寄生吧,但樱花树下的传说,我只听过埋尸体这个版本。”

视角突然一上一下地跳动,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很熟悉了,这表示一个人生气或难为情,简单来说就是炸毛后会有的反应。这个过去梦境跟现实MRI差别不大,跟一般视觉MRI几乎没什么出入,除了两人时不时换件衣服,身后扭曲但是美丽得不能形容的天空与草坪,有时候还会旋转起来。

在梦里,黄少天似乎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上下揉搓,画面乱七八糟,熟悉一点的人便知道他这是气愤又尴尬地搓着脸颊。

一跟现实中的黄少天对上线,大伙心里难免一阵唏嘘。但MRI里的样子还是很美好的,透过指缝看出去,他依然望着笑得正开怀的喻文州,大概是蓝雨队长笑得太夸张了,视线一降,想是黄少天羞恼得蹲了下来在地上撒气。最终,本因遮着眼睛而昏暗的视线被水波般的亮光晕染四散,黄少天的手给拉开,浅金色的光晕中,喻文州弯腰笑了笑,将他拽了起来。

“明年,春天来看樱花吧。”

画面中喻文州的嘴巴在动,翻译尽责地开口。

众人不知道梦的虚实,但喻文州清楚,这梦里的事情是真的发生过的,当然跟实际上有些出入,例如他们去的时候是夏天而自己应该也没有笑得那么……暖融才对。这样一段熟悉又陌生的情节,喻文州看得心窝发麻,陌生在于他从来不知道黄少天眼中或是梦中的自己是这样的,他不清楚怎么表达,美好吗?或是……特别珍贵的感觉。

喻文州不敢放太多情绪去体会,他提醒自己这是在工作,这跟看一般的MRI没有什么不同。他生生把心里正发酵的感受一一抹去,老实说这挺难受的。

这边他正在试图调整自己的心态跟状态,那厢听不知道谁抽了一口气,抬眼就看到MRI里的自己被放大特写,额头上落着片花瓣。

前面都还好,现实中,他们俩去的时候是夏天,真的约好了要春天来的,当下自然没有花瓣,所以这段开始便属于黄少天梦里发挥的场合了。

至于是怎么样的发展,他在梦中朝喻文州伸出手,本来该是去拍开花瓣的手直接揽过对方肩膀,喻文州的五官一下子被放大。梦的聚焦很清晰,加上他们看MRI的经验,所有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了——抽气的是徐景熙。

在梦中黄少天并没有跟寻常MRI中一样,因为接吻时闭上眼而中断画面,他始终张着眼直到他们唇齿相依,黄少天看着他的眼睛,所以画面上,喻文州睫毛微颤,然后缓缓地闭了起来——

为了保有专业,没人说话,但是呼吸声明显大了一些。

这个吻很快就结束,否则在场的人不知道憋不憋得住,尽感背脊发凉。

但就在他们想装作这段毫无分析意义时,画面一晃,天旋地转,白光闪烁像是炸裂的火光掩盖整个画面,再清晰后,喻文州已经被居高临下的压在地上,而且一点反抗都没有,还笑得出来。

蓝雨众人突然一滞,他们分部内侦查员清一色为男性,此刻全都直觉式地感受到了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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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喻文州说,我要把少天找出来,我会找到他的。

当然叶修是衷心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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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喻文州的储藏室里头打地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叶修难得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看了看表,半夜三点左右,不是个让人开心的时间。不想继续瞎耗,叶修果断起床,总之先来一根烟再说。

喻文州家的暖气不是很强,半夜起来还有些微凉。叶修抓着裤头往客厅想摸个水喝,却发现失眠的不只有自己——

那人靠坐在窗台,脚搁在窗下的沙发上,随便披着薄毯,底下只有件背心,本来积着厚厚灰尘的窗帘拉了开来,露出整片玻璃窗,外头是首都不夜城的灯火通明,将喻文州整个人拢上淡薄的灰亮,隐在暗处的半边身体显得特别的冷。

 

三年前的喻文州累得握着咖啡都能睡着,现在的喻文州,却是拿着威士忌也无法强迫自己入睡。

叶修突然觉得有些惊慌,他害怕眼前的这个喻文州已经不是自己过去所认识的那个了,或许在他内里的部分,看不到的地方发生过什么足以使一个人崩解的绝望,然后重新拼凑起时,已经变了样,但你浑然不觉地靠近时,整个人陷进去那泥沼中找不回自我——

叶修上前把他手中的酒瓶拿走,对方像是没料到这举动,还没意识到要放手,叶修硬夺了过来,然后搁在喻文州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你这样不好。”叶修很直接,迳自往沙发一坐。

那怎样才算好呢?

喻文州心里叹息,但没说出口。

“心血来潮不睡觉看夜景啊?”叶修闻到窗帘上那厚重的灰尘味,这帘子拉得密不透光的时间至少好几个月了,屋子就算是早晨也必定不见天日。

叶修想起蓝雨分部长廊上那一整排的落地窗,天气好时像是沐浴在整个天空下。喻文州该属于那样的背景,把他硬撕下来贴入阴暗中,任谁都不忍心,偏偏这样做的是他自己。

“窗帘该洗了。”叶修故意咳两声,他就是受不住这种气氛。

喻文州手上的酒没了,但看上去确实也没怎么醉的样子,他圈着自己的手收拢了薄毯,整个人像是缩在窗角似的,显得干燥而发红的眼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外头的星火。叶修扭起脖子也看了看,没什么特别让人注意的地方。

“因为不想看窗外的样子,才总拉起来的。”良久,喻文州才动了动喉咙,嗓子很沉。

“嗯?”

“你看,从这边望出去,是不是灯火如星,美得不可思议?”

“这样看着,感觉不管是什么东西,光是存在着就很美好了,我以前从来不那么觉得……”

叶修稍微转身,他看到喻文州的眼,里头几乎没有聚焦,散得任窗外微光毫不客气地捅进他的眼瞳里,他脸上很平静,声音竟然还比平时温和了一些。

“世间上什么都很好,我坐在这里,彷彿可以一眼看尽。”喻文州垂了垂脑袋,低低地道,“看尽这明知道存在于这些光火中,而我却找不到他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我不敢看。”

“真的不敢。”喻文州又说了一次,他抬眼,嘴角有苦笑,“光是去想就害怕得发抖。”

他没有哭但眼眶很红。

叶修默默地叼着烧到见尾的烟,过了会才缓缓地道:“你还没放弃。”

他用肯定句,不是问句。

“我想放弃。”喻文州答得很快,“真的想。”

但你放弃不了,叶修知道。

 

现在的喻文州说,我想过放弃。

我想过回到正常的生活,不再回首过去。

我把墙上的东西全拆了甚至都封了起拿去丢掉;

我带着微笑衣冠楚楚地走进这座城市,我看着街道上每一个人他们或哭或笑,我试着去感受枝微末节的小快乐——

我猜时间可以淡化一切,我以为我办得到。

但我总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着他的身影,我看过每一个陌生的脸孔没有一个是他,我感受到的都是不再存在的喜乐,时间越长我只会焦躁得想要发疯。

只要想到他或许在个冰冷孤寂的地方拥有呼吸,想到他的梦还在延续,不知何时真正独自睡去……然后我永远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情,永远没办法把他带回来……我就痛苦得发狂。

像是体内的血液没有一滴不在叫嚣着、指责着、沸腾着,要从心脏里喷发爆裂,让人无所适从得直到每一个末梢神经都慌乱不休,放任下去我可能会拔了自己的头发把身体的肌肤都抓烂……然后仓皇而逃,逃回去那个被他的梦拘禁起来的自己。而在黄少天梦里的喻文州,总是笑得让我嫉妒,好像世界上所有烦恼跟恶意都无法伤害他一分一毫。

那些线索我都背下来了,每一次拆了墙总是能原封不动地贴回去。我不敢看他其他的照片,这是他唯一一张没有笑的——是的,我不敢想,不敢看。

我活了三十多年,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是一个多么胆小又懦弱的男人。

是你的无能造成你现在的苦痛,喻文州你也怪不了谁,而此刻你连逃开的勇气都没有,真可笑啊。

喻文州讲起这些时也没有格外激动,脸上唯一的亮来自他的眼睛,里头或许有些黯淡但从未失去理性与冷静。那些东西在这段日子里,时时刻刻地受到侵蚀,但总归还在那儿坚持,那个叶修所认识的喻文州的灵魂,就透过他的双眼,正发出平淡的微光。

正因如此,才能体会到鲜明的疼痛。

喻文州没有问自己来找他做什么,因为他能猜到。

“好了,你观察完了,觉得怎么样。”喻文州道,“我的状态还行吗?”

叶修抖烟,缓缓的开口:“就是还行,所以我才斟酌着。”

“为什么?”喻文州笑了。

“怕这点希望变成落空,成为压垮你的最后根稻草么。”叶修呼了口气,凉道,“这种事我可不想担啊。”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喻文州从窗台上下来了,踩着沙发落到地上,收紧了的被单拖得长长的,他转过脸,现在换叶修在背光的地方了,那人眼色静而沉重。

“反正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状况了。”

喻文州摆摆手算是道了晚安,慢慢踱步回床上去。

叶修看到他往床上一倒就不动了,自己叼着烟,双臂搁在沙发背上,抬头看着青烟袅袅而上,被天花板的黑暗吸走。

 

叶修是在沙发上醒来的,射进窗内的阳光把他硬生生亮醒,一起身发现给盖了床毯子,而喻文州则是老早穿戴整齐地在餐桌前放面包片,还煮了两个蛋。

“早,来点橙汁?”喻文州走过来,递给自己一个玻璃杯,里头黄澄澄的很是刺眼。

叶修一口喝下才觉得真正清醒,他注意到帘子开了后整个室内都明亮起来,阳光将喻文州整个都曝了光似的,但却一点都没有发烫的感觉,只让瘦削不少的身形更是浅薄得能轻易穿透一样。

叶修走过去又倒了杯果汁,这时他转头,注意到那面资料墙网中的空缺填补上去了,五官略显青涩的黄少天穿着制服,眼神拘谨正直地,就在墙上,看着这个属于喻文州荒芜的方寸之地。

“把你那些杀鸡……不,简直杀蚂蚁似的工作全撤了,今天就开始。”叶修捡起餐盘上的土司,道。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总还是工作——”

“比少天重要?”叶修挑眉。

“……”喻文州叹气时嘴角弯了弯,他点头,“吃完就出发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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