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詞贅句隨心所欲

[黃喻] Something about you(無方番外)

啊,今天繁體版無綁單的已經發貨了,除了CP還有少量餘本外,無方算是全部告一段落,謝謝大家><

之前有姑娘問我還有沒有通販,這邊請代理整理了一下,把零星的餘本掛上去,想收的姑娘這邊就是最後的了→TB地址

(順便說台灣通販的姑娘我已經在六月初寄出了MAIL,還沒填單的,翻一下信箱吧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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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出本,各種搞不懂狀況,謝謝所有幫忙的朋友跟期間給我留言甚至長評的姑娘QwQ

只要是有AT我的都看過了,實在口拙不知道怎麼回應,總之就是各種感動之情溢於言表,總歸就是能喜歡這個故事,就是我最大的開心了!


這邊放一下繁體版的實體REPO,繁體版我隨手簽了十多本送去給代理,隨機發送哈哈,字很醜不要嫌棄><



這本是我自己的,就沒畫圖了==b


以及當初跟鄰居討論時候,想寫但最後沒寫進去的一句台詞……


(↑這本特別送鄰居的XD大概會被揍慘慘XD)

附上本子內收錄的時間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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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大家,書在路上了!你們大概是最後拿到的XD(炸) @渝晓思  @筱川维  @多喝热水   @摩卡卡  @優多半糖少冰  @Lyndol  @愿逐月华流照君  @包利不相容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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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是個,相對來說比較甜的段落(有少天哪裡不甜你說!)

當初寫的時候跟Lyn、柴柴兩位老師討論過一些時間軸,這兩天老師應該也會放出來,不要錯過老師們的G!雖然是我的G但真的很良心啊哇哇的打滾><




《Something about you》

 

 

新年期間,藍雨MRI分部門口有兩盆金桔,還給人布置上紅豔豔的彩球跟流蘇,擺在兩層樓高的全自動化防彈玻璃大門兩旁,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喜氣洋洋。

黃少天最近外勤多,愣是在除夕那天才注意到新擺設,他本來顧著跟守衛打招呼說新年快樂,就被那金桔給逗笑了,拿手機直接拍了幾張照片,一邊笑說這畫風不對啊。管理員說是上星期擺的,你們隊長同意啦,看著挺喜氣不是。黃少天順手摘了一顆金桔笑道,是啊,他哪能不同意呢。

 

黃副隊長一邊拋著金黃果子穿越大廳進了電梯,門關上時,一路跟人拜年的笑容褪了一半,呼了口氣後靠在電梯一側發呆。數字停在十二樓,他一出去又開始跟沿路的組員打招呼,過年嘛,氣氛總是比較不一樣的,不過今天都除夕了,還留下來的,大部分是不幸排到輪班的籤王,看到黃少天都紛紛哀嚎著。

 

「黃少還不回去?」徐景熙拉著小行李箱過來,見著黃少天就詫異:「這都幾點啦。」

「啊啊,剛在衛生局有點事情耽擱,都怪之前的資料數字打反了,他們也是老古板故意刁難我們,沒事沒事我出馬還能不解決嗎!」黃少天唔了聲並沒有直接回答他,大概是徐景熙歸心似箭,也沒注意。

「那我先走啦,對了黃少回去前記得跟隊長討紅包啊!」

「什麼?」

「隊長今天早上給大家發紅包呢,不知道還有沒有啊,快去,沒要吃大虧,我討了兩次嘿嘿,鄭軒那個懶人都還要了四次,真心沒素質啊,鄙視。」

「那是因為他今年要留下來值班嘛,多要兩個減輕他的壓力唄。」黃少天道。

「好啦,新年快樂啊我飛機要趕不上了,你也快點準備嘿!」

「新年快樂,那什麼回老家悠著點別吃太多啊,收假都有體檢的你看著危險啊。」

「怎麼連你都這樣,隊長今天才提醒過呢。」徐景熙翻了翻白眼。

 

黃少天回到大分析室,裡頭人早走空了,也沒見到喻文州,他想那人應該不會那麼早回去,退了出來往隊長辦公室去。

他最後是在隊長辦公室的休息間找到人的。

每個MRI分部設施不同,有些隊長室會有獨立的衛浴跟床,當然外頭有公共的臨時宿舍,甚至健身房、娛樂室、淋浴間都一應俱全,為了確保偵查員在耗時耗力的分析過程中保持狀態,這些設備是不會小氣的。

現今藍雨正副隊長的狀況在分部中不常見,黃少天身為藍雨的王牌、原本的隊長人選以及現在的副隊長,跟喻文州雖有職位上的高低,但實際上兩人的權力還是很平等的,至少喻文州是這樣認為。雖然黃少天就此改口喊他隊長,職務上鮮少踰矩,連說話都懂得看自己眼色了,導致喻文州習慣先一步問黃少天的意見,有相左的地方提出來大家討論,分歧還是很少見的,通常是互相加成,挖深。

為了配合,黃少天把辦公桌搬進去,有時候他們討論得太晚,別說不想回宿舍,連下樓回自己休息室都嫌累,黃少天有一兩次在電梯睡著的經驗後,喻文州在隊長休息室安了一張沙發床。

喻文州沒有魏琛那樣的菸癮,房間空氣清新了些,但比原本吵了不少。

 

之前忙著大案子昏天黑地,快結束時黃少天才發現自己都要在隊長休息室生根了,連盥洗用具都有。喻文州說這也不是你們副隊長專用的,誰願意晚上留下來加班跟我討論案情,都可以睡在這兒。藍雨的其他成員自然沒有誰想貪圖這『福利』,跟上司白天見晚上見的,多跟自己過不去。

 

黃少天進門時,喻文州坐在床上,膝蓋擱著筆電正敲敲打打,旁邊放著收拾到一半的背包。

「臨時出了什麼事嗎?」黃少天走過去問道,順便把金桔拋給喻文州:「對了,你的盆栽很漂亮,無法直視啊。」

「只是上庭的瑣事,剛剛才收到通知,要我們補給技術部的驗證資料。」喻文州反手接著,笑了笑道:「是蠻喜感的。」

「這種時間來煩我們是故意刁難吧?讓不讓人好好休假了,早不講晚不講的,存心呢。」他探頭看了眼螢幕抱怨,但還是很現實地道:「所以你估計什麼時候能弄完?今天還回去嗎?」

「唔,」喻文州盯著螢幕沒動,喃喃地碎念了下:「回去嘛……還是要的,就是不知道怎麼--」

他們隊長遇到一心二用時偶爾犯嘀咕,把心裡還沒整理好的詞彙吐出來或是以為已經講了但是其實什麼都沒講。當然工作的時候不會,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意識,最近次數還變多了。怎麼講,他猜喻文州大概挺放鬆的,講到一半就沒下文了,黃少天還聽著呢,就看他面不改色地敲著鍵盤,心裡覺得好笑。

這邊喻文州回神了,像是想起什麼一樣:「對了,我有東西要給你,去我第一個抽屜拿吧。」

「喔?」黃少天聽到有賞,懷著點小期待打開抽屜,裡頭放著一疊紅包,有點詫異:「隊長你發紅包的姿勢有點奇妙啊,而且那麼多,好歹有個二十包,就算我勞苦功高也不用那麼大手筆嘛--唉?這是……」

黃少天自顧自亂侃時喻文州也沒打斷他,待他拿起來一看才發現裡頭沒放錢呢,全都是空紅包袋,露出一臉「這惡作劇可不像你的風格」的表情。喻文州抬臉笑道:「呵,就是紅包袋啊,少天回去總得給孩子們發紅包吧,別謝我了,你現在只要把錢放進去就可以,至於你的那份--」他從口袋摸出兩個紅包遞過去:「只剩這些啦。」

黃少天恍然,接了過來道:「啊,關於這個……」

「嗯?」

「那什麼,其實我今年不回去了,剛沒好意思跟其他人說,畢竟班都排好,早定下來了。」

「咦,怎麼了嗎?」喻文州一聽,也是詫異。

「喔,沒事啦,就是我今天才知道,育幼院上個月收掉了,孩子領養的領養,沒能走的就轉去其他收容的地方,嘛……畢竟這種活也不是好差事,收了也正常啦,我該早點說要回去的,就是前陣子忙得沒時間嘛。」

黃少天邊說開始換下外出的外套,背對著喻文州往牆上掛:「剛知道的時候還是很驚訝的,特產禮物都買好了,有點不甘心啊。」

「太突然了,我就是先告訴你。這段假我還真沒什麼計劃應該就待在宿舍吧,要來加班也可以,就是不知道那麼臨時給不給加班費囉。」黃少天把自己脫到只剩背心跟長褲,順了條毛巾掛在肩上轉頭看到喻文州微微皺眉的表情,只道:「啊,我沒事啦,這也沒什麼嘛,還是謝謝你的紅包袋了,留著明年能用。」

「嗯……」喻文州手還放在鍵盤上,就是沒見再敲一個字了。

「所以,剩下的我來處理就好。」他用下巴點了點喻文州腿上的電腦道:「隊長你就安心回家圍爐吧,這兒有我在呢。」

喻文州張口可能是想說什麼,黃少天猜他在猶豫要不要稍微說兩句安慰的話,於是擺擺手道:「浴室借我我去沖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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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水灑下,黃少天在蓮蓬頭下回憶了一些小時候的事情。

 

他沒見過父母,有意識以來就是在育幼院生活,童年說不上快樂也不特別悲慘。但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跟一般人不同,這不真的影響他什麼,只是大部分人有的他沒有,像是家人、家庭什麼的。他不太提自己的事,同樣也不過問別人。開始工作後說是看盡了世間百態也好、扭曲倫理也好,這種感覺逐漸淡然了,但不表示他透過電話知道時,心裡不會難過。

黃少天沖過熱水,滿身濕氣地出來擦頭髮。更衣鏡裡反映著因為時常鍛煉而顯得線條結實的身軀,黃少天瞥眼鏡裡的自己,探頭又看得仔細了些--當然不是看他的六塊肌--而是上頭的三個彈孔,比皮膚稍微淡色的疤痕烙在他的胸腹上,內行一點的人便知道這些位置都很驚險,實際上也是那樣的。

 

說起來,距離血槍手的案子也已經過去一年了。

黃少天用食指磨蹭了他肚臍旁的那塊疤,據說當初取這個子彈特別危險,醫生非要親屬簽名才願意動刀。而黃少天並無親戚,打襁褓便在育幼院長大的事也是這時才讓大家知道的,包括喻文州。那時候情況危急,是他們前隊長魏琛簽的,事後也不太有人去戳探這個問題,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體貼。他其實自己不在意,就是不喜歡人家的眼光變得太憐憫,當然現在好多了。

血槍手的案子讓他在醫院躺了兩個月,修養與復健又是三個月,而魏琛決定把藍雨下一任負責人的職位交給喻文州,也是因為這個案子。

 

黃少天是科班生修著刑事,喻文州則是一般分發,主修法律跟心理,分別就是標準的務實派跟學院派。關於身為室友的他們當初怎麼磨合的又是另一個很長的話題了。

那時候MRI的培育體系不如現今完備,成立初始的幾個負責人如葉修、韓文清甚至魏琛自己都是他組調派過去的。而後增派的偵查員,除了從其他部門挖人外,還有一種是研修考核筆試進來的。

理論上科學警察一直被認為是文員,招考來的就算沒有一線經驗,靠著高水平的MRI學識應可很好地發揮所長,但不料那些所謂的『高學歷菁英』們,說是缺乏一線經驗也好,沒經歷過現場的震撼也好,在MRI實際分析的場合,面對著那些道德泯滅、人性醜惡跟瘋狂惡意畫面時,學識與專業在脆弱的精神下根本無法發揮。而最糟糕的是,在淘汰率最高的MRI部門裡,精神崩潰的、自殘的、住院的、自殺的,學院派占比超過了百分之七十,這讓那個時期的MRI體系,於內於外都飽受衝擊與攻擊。

覺得空談理論的學院派比不上有前線經驗的務實派,這種想法在當時是大勢所趨。黃少天在重案組實習的成績很亮眼,優秀的體能跟辦案經驗讓他備受矚目,而喻文州呢,只有紙面成績拔尖。魏琛自己是徹頭徹尾的經驗務實派,雖然筆試成績優異,但辦案經驗幾乎為零、體能檢定及格邊緣的喻文州,自然是沒能引起上頭什麼注意。

 

血槍手事件獲救後,黃少天生命垂危,被送往醫院急救,大大小小的手術過後總算是保住了命,更幸運的是沒有留下什麼影響仕途的後遺症。

據當時的藍雨副隊長方世鏡的說法,喻文州先行出院後直接回藍雨向魏琛報告案情,從一開始血槍手是怎麼闖入有高度保全的MRI--這個他們已經知道了,而大家所疑惑的是喻文州怎麼靠著零星線索分析出槍口後面的闖入者是什麼身份,在那種狀況下,最多十秒?可能不到?以及監禁過程的狀況、黃少天跟重案組的人攻堅,在兩個人都受傷的狀況下,他們如何擬定對策,找到反擊的機會奮力一搏。情況是很驚險,但並非一時衝動,雖然沒有保存到血槍手的腦袋甚至真面容,但毫無疑問的成功拿下這個黑名單要犯。

方世鏡說,他們一開始都認為血槍手的案子是黃少天的功勞。這是肯定的,黃少天的表現超乎他當時的紙面數據,靠地形潛伏與敏銳的觀察力讓他奪得了一線生機,成功制服了被認為無法打敗的對手,令人嘆為觀止。喻文州的報告如實地指出了這些,包括對於黃少天能力的理解與安排,也同時展現他在這件案子上的大局觀甚至精神力、與面對險境時的鎮定和理性。

而這些,便是身為MRI負責人所必須具備的能力。

方世鏡當時腦中只有遺珠這兩個字,甚為驚訝。

他報告完畢時,辦公室鴉雀無聲,魏琛沉著眼抽著菸把報告往桌上一放,就說了句:挺好。

 

經過這次事件,魏琛便透露了有意將藍雨隊長交給喻文州的想法。而這個想法在得到黃少天本人的支持後,順利地付諸實行了。血槍手事件經過半年,兩位負責人的職位交接下來,從此進入了新的藍雨時代。

黃少天復職不久便接任副隊,跟喻文州迎來了人生最忙碌的半年。接任後的行程緊鑼密鼓,幾乎沒有閒暇時間想多餘的事情,腦袋每天都被MRI的畫面塞滿。除此之外,晉升後所承受的壓力也與以前不同,他們需要更多精力去面對工作。昏天黑地的日子直到年末才稍微緩了下來,新生藍雨大致上了軌道,他們也總算可以稍微喘口氣,放鬆一下。

仔細想想,他跟喻文州這段日子還真的沒怎麼休息過,就是馬不停蹄地加班跟進分析室與開會,上任不滿一年,兩人都瘦了一圈。黃少天搓完槍疤後看了看越發明顯的肋骨,嘖嘖兩聲,穿衣出來。

 

喻文州已經蓋上電腦繼續收拾東西了,黃少天擦著頭髮道:「搞定了?」

「嗯。」

喻文州拉上背包拉鏈,眼神卻盯著沙發旁暫時堆著的土特產跟小禮物--黃少天借放的打包好的今天原本要帶回去的東西。

事情並沒有黃少天講得那麼輕鬆,他們之前被案子搞得忙不迭的,這些都是百忙之中抽空置辦的。禮物有男孩玩的也有女孩玩的,還不帶重複,看得出來相當上心。平常黃少天看起來大手大腳比較毛躁,但凡熟一點的人就知道,要真讓他花心思了,那就真的是盡善盡美的投注付出,並且樂在其中。

黃少天順著他的視線,苦笑了下,開始叨叨絮絮:「你怎麼還不走?再慢悠悠的趕不上車啦,這些東西我隨便送給留下來加班的同事就好。你過完年回來多帶點好吃的給我唄--」他邊講邊套上有帽子的便服,沒乾的頭髮給整得亂七八糟,他用手撥了撥道:「這裡我收拾,順便整理一下,畢竟我也有用嘛。」

 

「少天啊。」

「嗯?」

「要不,你跟我回去吧?」喻文州轉頭看著他。

「啊?」

「跟我回去。」

「你是說,跟你回去你老家……過年?」

「對。」喻文州點頭。

喻文州的表情告訴黃少天他並不是隨便講講的,鑒於這個時間點,他想他們隊長大概是利用自己洗澡的時間深思熟慮了一番吧。黃少天肩上搭著毛巾,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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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鐘後,他跟喻文州已經在火車上坐著了。

黃少天髮尾還有些濕氣,全身上下也就一個包,喻文州說不用帶什麼東西,伴手禮也免了。雖然知道喻文州不是會在這種時候跟他客氣的人,但黃少天還是覺得第一次拜訪又逢過年,兩手空空太沒安全感,臨走前塞了兩盒特產牛肉乾進來,那是他包裡除了皮夾之外唯一的東西了。

上了車的黃少天顯得有點興奮,而且也沒怎麼掩飾,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去別人家過年,沒體會過尋常人家的年夜飯,在育幼院就是包水餃孩子們鬧一鬧這樣,說起這些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有點緊張的樣子。

喻文州靠窗坐,聽著他的叨叨絮絮,想了想還是道:「嗯……我家,跟你想像中的可能不一樣喔,應該說就是不一樣。」

「啊我知道每個人家都不一樣嘛,我也知道你爸媽在國外,過年應該會回來吧?」黃少天不在意地擺擺手:「所以是怎麼個不一樣法?」

「……」喻文州抬眼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來個長話短說的總結,但最後他閉上眼睛嘆口氣,似乎放棄了。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結果最後只說了這句。

「唉?」

「就是說來話長嘛。」喻文州坦承,有些疲倦的樣子:「要講太累了。」

「你這樣說我很不安啊,太恐怖了吧?」黃少天咋舌,哪有人這樣的?像是工作的時候喻文州就絕對不會講這種話:「你好歹跟我預告一下攻略啊。」

「相信少天的臨場應變。」喻文州瞇起眼,淡笑道:「總之就是,不用擔心,我又不會坑你。」

「唔。」他說得很有道理,黃少天消化了一下,果斷放棄追擊。

反正到時候就知道了嘛。

 

車程很長,轉眼天色就暗了。晚上六七點正是年夜飯的時候,但他們幹這行的對過年過節總不能太執著,也沒多大感懷,就是聽著前後座位的乘客開始跟家裡打電話,同是趕不回去的人,此刻都說著差不多的內容。黃少天聽著心裡柔軟,想問喻文州要不要也打個電話回去,就看到那人歪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喻文州說累還真不是騙人的,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地吐著,安靜無聲的像是進入了遙遠的夢境。黃少天看他姿勢彆扭,便靠過去讓他腦袋枕著自己肩膀睡,喻文州沒完全醒,就是嗯了一兩聲,在他肩上安了一個位置,繼續打盹。

說不心猿意馬是假的,不過他們工作忙,有時候也需要舟車勞頓,在車上飛機上靠著睡一團的情況也是常有,但畢竟現在是除夕夜,正在回喻文州家的路上,黃少天免不著心裡有些氾濫。他往喻文州腦袋上靠了靠,在自己滿身沐浴精的香氣中,還是精確地嗅到了喻文州身上的氣味,淡淡的,卻總縈繞不去。

他也開始泛上了睡意,喃喃說了句新年快樂後,便也一同進入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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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時已經十一點多了,冬夜顯得特別漆黑。是挺偏僻的鄉城,車站附近只有零星的商店,大除夕的自然沒開門,只有微弱的路燈閃爍在荒涼的道路上。

「可能要走一段路吧。」喻文州開口時呼出許多白霧,他領著黃少天往其中一條岔路去:「一個小時左右?」

「喔喔好。」黃少天想,這種鄉下應該大多數人家都有車,就算是這個時間,也沒人來接?但他跟在喻文州身後,也不打算問了。

鄉間不比城市,挺冷的。他們倆剛睡醒沒那麼多話好說,就是並肩走著,走了一段黃少天才想,他們倆認識那麼久,但自從開始工作,雖然天天都見面,但這樣單獨散步的機會實在不多,要不就總是邊走邊談公事什麼的,少有悠閒的時候。

「話說我們今年很充實啊。」黃少天突然道:「轉眼就過了,仔細想想真發生不少大事,不如來說說,你覺得哪件事回顧起來,得排在第一位?」

他的問題很突然,但喻文州想也沒想地就道:「G27血槍手的事。」

黃少天沒想到他會如此果決,失笑:「以為你會說接任隊長呢,要不好歹也猶豫一下啊。」

「呵呵。」喻文州道:「接不接隊長,還不是一樣都在工作嘛,只是內容有點不同罷了。」

血槍手也是工作啊,但想到喻文州跟他都帶了工傷回來,印象深刻也是當然的,他道:「那我應該也是血槍手吧?」

「你是應該選這個的。」喻文州看了他一眼。

「是是是。」黃少天嘖嘖笑了:「反正我挺幸運的,現在還活得好好不是。」

喻文州沒有看他,只是低頭走路,下顎整個被圍巾遮住,黃少天等了一下,不免有點尷尬。

他知道這事並非可以輕輕鬆鬆一笑置之的,但對當事人來說,能大難不死又能完成任務確實是值得高興,要一直把自己的功勞放在心上或讓人惦記著也不是他的作風嘛。

只是黃少天不知道的是,對他來說生死交關不過是一個閉眼睜眼,世界就回來了。剛醒的時候以為自己只睡了一覺,還想問喻文州腿怎麼樣包紮了沒,可對喻文州或其他人來說,那可是整整一個月跟死神搶人的煎熬與折磨。心境上的差異,使得他們在這件事老達不成共識。

好在喻文州沒放著他尷尬太久,過了許久還是開口:「嗯……你能挺過去,真是太好了。」口氣裡比起欣喜更顯慶幸的味道。

 

本來挺冷的,走著走著身體暖了不少,最後喻文州在一幢挺老式的庭院門口停下。里頭燈火都是暗的,看來他們家是沒有守歲的習慣,這時黃少天有種真的要打擾人家的真實感了,不免有點在意。而喻文州也是看了下燈火的狀況,然後撇撇頭帶著黃少天繞過圍牆來到背面,應該是後院,喻文州看了看緊閉的門鎖,道:「這門太老舊,打開來很吵,我們翻牆進去。」

「?!」

喻文州無奈的笑了下:「就說跟你想像中不太一樣嘛。」

 

他還真沒想到是這種不一樣法,黃少天花了五秒掙扎,在這期間喻文州已經翻上牆了,黃少天抱著他對喻文州的理解與信任,還有最重要的好奇,也只好跟進。

他沒想到人生第一次去人家家過年竟然要用這種姿勢進門。輕聲落地後,喻文州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拉攏一下圍巾,黃少天也理了理自己的帽子,肯定那人不是第一次這樣幹,這熟門熟路的樣子。

反正人都來了,他只能跟著喻文州。這裡確實是後院,院子裡有微弱的景觀燈,假山假水的別緻院落在黑暗中依然可以看到些樣子。他們走過石頭鋪的磚,後院的長廊比較老式,整面的木門拉開便可直接與院子相連,那門後的燈是亮著的。

喻文州輕巧地拉開門,裡頭的黃光灑了出來,照在兩人身上,他探頭笑道:「我回來了,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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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很溫暖,家俱擺設都是木頭打造的,比較古色古香一點,像是時代劇一樣的場景。

入眼首先會注意到一整面牆的書櫃,前頭別緻的紅木桌上放著文房四寶跟毛筆架。喻文州一進門就走到窗邊,跟坐在搖椅上的老人打招呼:「新年快樂。」

老人,應該說就是喻文州的爺爺,頭髮白得銀亮,戴著老花眼鏡正在燈下看書,也沒對喻文州突然的出現感到意外,就是用比想像中年輕些的低啞聲音笑道:「你回來啦。」

然後稍微偏頭繞過喻文州的身體,看了一眼黃少天,黃少天不自覺地挺直了肩膀:「您好,我--」

「文州,你怎麼讓客人站在門口呢?外頭冷快讓他進來,這還能是我們家的待客之道嗎?」老人在他說話前就點名自己孫子,口氣還是很有威嚴的,喻文州連說三個好字,招招手把黃少天帶進來了。

關上門後注意到滿室的檀香味,他在長輩的搖椅前站定了,主動自我介紹:「您好,我是黃少天,這種時候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是隊長……我是文州的朋友,您一定就是他爺爺吧?新年快樂,您真健朗啊,而且屋子跟院子都很漂亮,簡直可以拍片呢。」

喻文州噗地一聲笑了,黃少天不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得體,倒是爺爺滿意地點頭,上下看看黃少天,道:「新年快樂,我確實是文州的爺爺,黃先生你的精氣神很好,也很會說話啊。」

「呵呵。」喻文州又笑了。

至少這次他知道笑點在哪裡。黃少天不理他,客氣地道:「我跟文州一樣大,他還算我上司呢,都是晚輩別喊先生了,叫我少天就好。」

「我知道,文州提過你嘛。」爺爺點頭。

黃少天不知道這回事,轉頭看了喻文州一眼,對方則是瞇眼賞了自己一個笑容。

 

「文州啊,你過來。」老人又點名了,喻文州應聲彎下腰過去,蹲在搖椅邊讓老人上上下下地看。

「是瘦了。」最後爺爺拍了自己孫子的肩膀,口氣難免有點感嘆。

喻文州沒有否認,簡單交代了一下工作近況,並且保證之後會注意身體。

這種話說起來每家人應該都大同小義,但溫暖的程度並不會減少。黃少天自然不想打擾他們祖孫團聚,自己在旁邊沒事找事地東看西看,但總是忍不住偷瞧喻文州跟他爺爺說話的樣子。這對黃少天來說很新奇啊,就算那人也沒什麼不同,就是笑起來比平常更放鬆一些而已。

他們說著說著,老人從自己長袍的口袋掏出一個紅包,本來要給喻文州,但是看了眼黃少天,咳了聲,故意板著臉道:「要帶朋友回來必須提早說,有你那麼莽撞的嗎?紅包袋只準備了一個,成什麼樣子了,這多失禮?」

喻文州也不辯解就從善如流地點頭,是我的錯我的疏忽我欠考慮了,黃少天猛搖頭說著不不不不用麻煩了。

「少天啊,我們家的規矩是一定要給客人紅包的,這紅包就給你,一定要收下,知道嗎?文州的我就不給他了。」

「啊,其實吧……」他們推辭了幾回,黃少天最後猶豫了下,從口袋掏出一疊紅包袋,就是喻文州中午給的,他隨手收了:「其實我有紅包袋的。」

喻文州哈哈哈地扶著搖椅背笑出來,老人也愣愣,最後說道:「你這孩子有趣得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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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曾經提過自己小時候是爺爺帶的,畢竟他實在比同齡人沉得住氣也老派了些,講話時不時還有一股書卷氣。這樣看來,自然是受到爺爺的影響了。

 

他們寒暄過也解決了紅包的事情,喻文州跟他爺爺很自然地在準備什麼,黃少天也不知道,就是捧著茶杯看喻文州翻出紅紙開始裁,他正好奇爺爺就喊住他說:「少天啊,你磨過墨嗎?」

「唔,沒有,都是用墨水啊。」他放下茶杯,非常識相地過去書桌前。

老人把一方漂亮的硯台推過去,比劃著教他:「這清水要慢慢地加,墨條要這樣拿……對的,手勢很好,墨跟硯台保持垂直,重按輕推、徐緩勻稱,這樣子墨才能細膩光鮮,如果急躁的話就粗糙了,寫起來不好看也費時。最主要的呢就是寫字前必須圓融心靜,無有雜念--唉啊少天你磨得很好啊,是個耐得住性子的細心孩子,比文州好多了。」

黃少天乾笑,喻文州正裁紙呢,抬眼看了看他們,莫可奈何地彎彎嘴角。

 

「文州小時候也這樣磨?」黃少天一邊磨墨一邊問。

「他?你覺得是怎麼樣的?」

「肯定特別適合幹這種事吧?就是心平氣和,穩重淡定。」黃少天想像了一下,道。

「哪能呢,墨都給他摔斷了,玩得不亦樂乎,滿手滿臉都是黑的,還要到處摸到處亂塗,可熊呢。」老人呵呵笑著,到底是喻文州的爺爺,基因不會騙人,笑起來的眉眼跟氣質還真有幾分相似,黃少天噗的一聲打趣地看著喻文州,嘴上嘖嘖地調侃。

「爺爺,您指望我一個毛孩子坐在那邊往紙上練柳公權呢。」喻文州抱怨了兩聲,無奈道。

「柳體勁媚,骨力道健,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要你學的是心氣,男人心正則剛,從小就要教起。」

「可我那時候才五歲,大字都不認識。」喻文州哭笑不得。

「五歲怎麼,就不能寫了?」

「王羲之七歲才練書法啊!」

「你早人家兩年,不應該寫得更好?」

「…………」喻文州閉嘴了。

祖孫鬥嘴的級別有點高,黃少天全程插不上話,默默地磨墨。怎麼說,看喻文州那樣,還是挺新鮮的。

 

最後磨好了墨裁好了紙,黃少天才知道他們是要寫春聯,而且好像是固定的習慣。

就看喻文州捲起袖子洗了筆,給軟毫羊毛筆沾了墨遞給他爺爺,老人年紀大行動總是比較不便的,但是一拿起筆還是開腿站穩了,就直接往春聯紙上揮毫。黃少天平時沒這方面的薰陶,反著身跨坐在椅子上,一邊吃自己帶來的牛肉乾,看得起勁呢,很快的上聯寫好了,本來以為還要繼續,但爺爺把筆遞給喻文州,這是要換人寫下聯的意思?

黃少天見狀,又把椅子挪近了些,趴在椅背上,下顎墊著手臂,睛睜著圓圓的,咧著嘴笑,就像個家養寵物,大型的。

喻文州往右是一臉高深笑容的爺爺,往前面又是早等在那一臉期待的黃少天。他苦笑了下,還是提筆沾墨,吸了口氣把頭髮往耳朵後面塞,看起來聚精會神的,掂量了下後,便起手下筆。

喻文州寫得比他爺爺慢一點,黃少天看得目不轉睛。就算是個大外行也看得出來喻文州不是隨便練練的,下筆的姿勢跟氣勢都很到位,也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裡總是看什麼都好就是了。看喻文州寫字,這種愉快的驚喜感像是不斷冒出的泡泡,在他心窩裡波波波地起伏著,幾乎要把人給撓暈,不知道在竊喜些什麼,得意得不行。

直到喻文州落下最後一撇,將筆抬了起來,然後呼了一長口氣,轉頭看他爺爺的意思。

「今天寫得好像比較慢啊?」爺爺瞇著眼,聽不出是誇獎還是批評。

「是嗎?」

「不過還不錯、不錯。」老人點頭,眼裡這才有了點自豪感。黃少天看來什麼都好看,一邊稱讚著兩人,一個字一個字地欣賞。

 

而爺爺級別自然高了,看的也不同,指點了一下筆畫,那個寫得好那個收得倉促了,喻文州都一一點頭受教。最後爺爺突然壓了壓聲音道:「心裡有事?」

喻文州頓了下,沒有答話。

「別人不說,你是我孫子,剛才寫字手都抖了,心不夠靜啊,這字呢是藏不住事的。」

喻文州想了想,坦承道:「嗯,有點--但不是什麼需要擔心的事。」

「不是工作吧?」

「不是的。」

「那就是感情上的事了。」

「……算是吧,就是還沒確定呢。」

「呵呵,能開竅也是挺好的。」

「是挺好。」喻文州笑道。

 

黃少天沒怎麼注意他爺孫倆的聊天內容,就是看得挺開心的,一邊說:「唉啊人家小時候玩泥土你玩墨條就是不一樣啊,真好看當然也是爺爺教得好嘛,雖然我看不懂但好厲害啊--」他一抬頭,就看到喻文州跟他爺爺站在一起,正看著自己笑呢。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好像看挺久了。

 黃少天突然有點難為情,咳了兩聲放下春聯繼續道:「這是寫來要貼的吧,你怎麼不改天給我們大門口寫一對多高大上啊?」

「還是別吧,又不是什麼喜氣的地方。」喻文州莞爾。

「唔,這倒是,但宿舍總可以吧。」

「嗯,可以考慮看看。」

 

他們把春聯鋪平在桌上等著乾,爺爺回去搖椅上休息,道:「文州啊,該準備熱水了。」

「嗯,我去弄。」喻文州看了一眼黃少天,意示他不用幫忙了,留在這兒就好。

黃少天沒什麼不自在的,他本來就不認生,隨便和人都可以天南地北地瞎侃,何況這又不是隨便什麼人,那可是喻文州他爺爺啊,當然點點頭同意了。

待喻文州推門進了後院才開口閒聊:「文州上哪啊?」

「去燒熱水,要泡腳啊。我三十多年的習慣,身子骨老了,泡腳睡得好些,暖和。」

「啊,果然--」

「嗯?」

「就是他現在偶爾會泡,我還奇怪怎麼有這種習慣,挺不像年輕人的不是嗎,哈哈哈。」

「他小時候看到我泡,硬要跟,後來我給他買了個小盆,天天一起泡。泡的時候無聊,就讀點書,唸唸詩什麼的,一路到他上高中背英文單字呢,他說效果特別好。」

「看來到現在還是沒變啊,一邊泡一邊刷平板看資料,有次手機噗通掉進盆裡過,還好我手快把它救了起來啊,哈哈哈挺糗的是吧不要說我告訴您的啊。」

黃少天賣起喻文州絲毫不含糊,一邊手腳俐落地泡茶。那茶具也是一整套的,剛剛喻文州教了他一次,現在用起來已經特別上手,把熱水往茶壺上澆的時候爺爺突然開口:「少天你過年不用回家?」

「唔,」黃少天覺得喻文州都帶他來了,自然沒必要藏著,坦然道:「其實……我在保育院長大的,沒親人,但保育院收掉了,臨時沒地方回去,文州就帶我來打擾啦。」

「喔,這樣啊。」老人點頭,嵌在皺紋裡的眼很是平靜:「你來很好,熱鬧。」

老人拿下眼鏡後,黃少天越看越覺得他長得跟喻文州挺像,應該說喻文州像爺爺吧,也不是長相很像,就是眉眼的味道,說話時挑眉的角度,還有笑起來的感覺吧,讓他覺得挺親切的。想說喻文州老了之後大概就是這樣吧,嗯,肯定是這樣的。一想到這邊突然就很想看看那人老了之後的樣子,是不是跟自己認為的一樣。

黃少天顧著自己樂,那廂爺爺又道:「文州帶你爬牆了?」

「咳,那什麼……對的,不好意思啊。」

「哪裡,我們才不好意思。是不是嚇到你了,跟想像中的不一樣對吧?」

這是實話,但說出來比較失禮,他只笑了一下,把茶遞上去:「我覺得挺好的。」

黃少天雖然一直不動聲色,但心裡其實大概有底了。

 

MRI這個職業的大眾觀感還是很糟糕的。看人所見是一種很嚴重的道德暴力,而他們卻被賦予這種權力。偵查員面對外界輿論跟譴責他們尚可鎮定,但如果是來自偵查員自己的家庭呢?

黃少天自己沒有這個困擾,但他知道同僚間是存在這個問題的。看喻文州回家的狀況,估計也就是家人接受不了吧,他想。

 

「你也知道,我們這邊是鄉下地方,不比大城市的開放,當初文州說他要去MRI時,大家都是反對的。」

「嗯……這樣啊。」

「你知道他爸媽都在國外吧。」

「我知道。」

「說來話長啊。」老人喝了一口茶,繼續道:「他爸爸是經商的,滿世界做生意,但是年紀到了內人逼他結婚生子,相了一個姑娘,後來生了文州,孩子都還不太會說話,他奶奶就去世了。」

「他奶奶一走,文州他爹就打算去美國了,帶著他媳婦。他們結婚本就有名無實,有了孩子也非本來的打算。那時候文州已經五歲了,他問我要把孩子一起帶走,我說你跟你媳婦事業心都重,根本還沒成家的心。去了那請個連中文都不會的褓母看孩子,未來或許找個真心喜歡的對象重新結婚,但不一定適合文州,所以我讓孩子跟著我,我帶他,文州他媽媽也同意了。」

「他跟他父母關係不惡,寒暑假會去國外見他們,短住一陣,一年會打幾通電話,但文州跟他們確實不親。這件事我很早就告訴文州了,希望他能理解--啊,當然不是摔墨條那會兒,再大些。」

黃少天咬著茶杯笑了。

「文州是跟我長大的。他倒是很好帶,功課不錯,你說他當律師也好、醫生也好,可他偏偏大學念一念,突然說要去MRI工作,已經決定了。那時候他大伯當家,給他氣死。驚動了整個家族的人,我們家裡人多,所以人情壓力也很大。」

「文州一直都算聽話,可那次說什麼他都不肯讓步,跟家裡鬧得很僵,誰都沒妥協。」

「我呢,是覺得這工作挺危險的,但是他回來跟我說了MRI是做什麼的,怎麼樣辦案子,怎麼將一般警察抓不到的犯人繩之以法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什麼目標,學的專業也可以好好地發揮。說實話,我說意外也意外,但不意外,也可真不意外。」

「文州小時候,我一個老人家只能帶他窩書房看書。所以他看上去比較斯文,好像很內斂溫和,沒什麼一般年輕小夥的張揚跟躁進,沒想到他會想當警察,還認定了要去MRI……小伙子你笑什麼?」

「唉啊,對不住啊--」黃少天搖搖頭,掩著嘴角道:「我就是想,肯定是您在他小時候教他"男人心正則剛"地練字啊。其實吧,做警察就是心正最重要嘛,所以我還一點都不詫異呢。」

「呵呵,你這孩子很會說話啊。」

「大家都這樣誇我呢。」黃少天拍拍胸。

 

「文州一直嘗試著讓關係變好,但後來他在MRI工作的事情傳開了,鄉里的言論什麼的,你應該也清楚,有些人會把話說得很難聽。」

「幾年前他回家過年,衝突很大,場面不怎麼好看。簡單地說,他就是被直接趕出去了,讓他以後別回來,就差沒說斷絕關係。我勸也沒用,也不是勸就能改變現狀的。」

「文州大概是想通了,說不會再讓家裡感到困擾,不希望他回來他就不回來了。」

「我一直是支持他的。他小時候我就告訴自己,這孩子以後長大想做什麼工作、跟誰結婚生子,不管他做什麼選擇,我都順著他,只要他好好的,不學壞。實際上,也確實是這樣。你們的工作是值得讚揚的,我也以他為豪。」

 

黃少天聽起這些時格外安靜。

他看著跟喻文州相像的有著血緣關係的老人,腦中卻浮現出他小時候的模樣。可能是捧著書安靜地坐在這屋子的一隅、提著毛筆在桌前一筆一畫地寫字、捧著陶瓷茶具慢悠悠地泡茶什麼的--那些在認識自己前的喻文州,不為他所知的地方他都可以輕易地想象。

就是這些畫面與篇幅造就了現在的喻文州,完完整整的,他所喜歡的人的樣貌。而黃少天心裡泛著不知名的情緒外,也有想知道他更多事情、想親眼看到這一切的想念,暖融地在心頭流過,卻又異常平靜。

 

老人悠悠嘆了口氣,道:「講了這麼多,都是些家裡的難處,大過年的沒能好好招待你,不只委屈你,還讓你見笑了。」

「不不不。」黃少天搖頭:「他以前不怎麼提,帶我來之前只說我到了就知道,我還覺得緊張呢,但總歸著我相信他。也確實如此。雖然跟想像中不一樣,但很特別,一點都不委屈啊,我覺得很開心,真的。」

「他大概自己不好意思講,知道我一定會告訴你,這孩子心真大,也不怕嚇到朋友?」

「啊,他就是想讓我自己消化,懶得招呼我吧,太隨便了,真是的。」黃少天說是這樣說,但嘴上卻是笑著的。

「這對文州來說不常見,必須是你對他比較特別啊。」

黃少天忍不住嘿嘿一笑,有點難為情起來,嘴上還要裝一下:「是……是那樣嗎?」

「你救過他的命,怎麼能夠不特別呢?」

 黃少天一聽,愣了。

「他之前受傷的事情我知道,包括你也是。他在信中大致說了。」老人瞇眼看著黃少天,搖搖頭笑道:「所以剛剛你一進來,看到你精神很好中氣十足,我就安心了。」

黃少天還真沒料到,只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是抓了抓髮梢,特別乖地笑了一下。

「所謂,恩重如山,感深至骨。他可能不常掛在嘴上,是因為有些事呢,實在重要得溢於言表,那是我們爺孫倆空讀那麼多書,也很難同你說些足以表達心意的感謝之言。而文州也可能是不想讓你覺得有壓力,但你要知道啊少天--」

「在文州心中,你的重要可能超過想像,他拿真心不容易,一旦認定了也就是一輩子的事。他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很欣慰也很感激。」

黃少天突如其來聽到這些,心裡沒有防備,腦子都給說暈了。

他緩過來後,冷靜下來,才試著道:「嗯,這我都知道,就算他不說,我也懂得啊,而且我們能大難不死文州也有功勞。同樣的狀況下,換做是他或許也會做出一樣的決定吧。」

黃少天說得比較客氣,主要還是因為有些難為情吧,他又想了一想,道:「若今天生死未卜的是我,他也不會放棄希望,會堅持下去,我是這樣認為的。這個方面我挺傻的,他也沒聰明到哪裡去啊。」

「別說,他還真的會呢。」老人喝了口涼去的茶,無奈地笑了笑。

「對吧,所以呢咱們就不需要那些客套話啦,你來我往的多沒意思。」

「你太會說話了,文州所言不假啊。」

黃少天從老人的笑容看出來,喻文州在信裡還真是原汁原味地忠實呈現啊。

「是他太『客氣』了。」黃少天心裡切了聲。

 

「唉啊不好意思,讓年輕人聽我一個老頭發牢騷,你也說說你們的事吧--」

「這個嘛就是隊長他,啊,文州就是我們的隊長嘛。他就是很聰明想得很多,當領導也特別能讓大家服氣,這個工作很適合他,具體內容比較晦氣過年就不說啦。他平常也挺好的,就是乍看之下很完美啊沒什麼好挑剔啊,但是……」

「但是?」

「就是其實私底下吧,嗯怎麼講,撇開那些不談,有時候挺--」

「固執、懶、任性。」老人想都沒想地道:「還直脾氣。所以我從小告訴他,人直沒關係,但男人要有風度,泰然自若方能得理。」

「……」黃少天愣了一下嘖嘖道:「唉啊您不愧是他爺爺,什麼都知道啊。」

「那當然,這孩子就像我啊,呵呵。」

「那是,文州很溫柔又很聰明,一看就是來自您的真傳啊。」

「你這小伙子嘴巴真甜啊。」

「這是真心話啊爺爺。」

「那不如說說少天你的事?」

「我?我的事--也沒什麼好說的,我想想啊……」

「你跟文州一樣大,有女朋友了嗎?」

「唔,沒有呢。」

老人看起來頗意外,笑道:「總有中意的人吧?」

黃少天耳朵有點熱,點點頭:「嗯,有的。」當然他沒好意思說,我喜歡的就是您孫子這種可能會立刻被掃地出門的話。

老人自然是沒覺得有什麼好多想,就是笑瞇瞇地問:「對方知道嗎?」

黃少天不確定話題繼續在這上面打轉好不好,但他有些忍不住,心裡話還是講了出口:「我……還沒告訴他。」

「就是……時機還沒到吧。這個階段大家都忙,沒多餘的心思想別的,因為他跟工作都很重要,我不想太魯莽。而且,我也還不確定,他是不是也有這個心思。平時感情好過頭了,想更進一步,反而有很多顧慮啊。總之現在這樣很好,慢慢來吧,這種過程也不錯的……」黃少天講著講著,覺得自己的耳朵熱過頭了,這些話是他第一次說出口,對象還是喻文州的爺爺,講得有點害臊,但心裡卻格外踏實。

「有想法就好,你們還年輕嘛,慢慢來確實別有味道。」爺爺滿意地點頭,隨即就嘆氣:「比文州好多啦,我看他影兒才剛出現呢……」

「什、什麼影?」

黃少天沒聽清,想再問呢,喻文州就提著熱水進來,身上都是白花花的水氣,笑道:「你們聊得怎麼樣,都說我壞話吧?」

「既然知道,就別多此一問了。」爺爺呵呵一笑。

 

黃少天幫他把盆跟熱水搬進來,並且婉拒了爺孫倆邀他一塊泡腳的提議。沒別的,就是他比較怕燙而已。並且自覺地繞到房間另一側翻書亂晃,讓喻文州跟他爺爺兩個人多聊聊。

看到喻文州在蒸騰水氣下泛紅的臉,托著下顎不知道跟對方說些什麼,神情並不是平時的從容不迫,笑得很單純。也就是偵查員們所說的,不管一個人年紀多大多優秀地位多高,但透著他們長輩的眼睛看去,卻總還是帶著褪不去的稚氣。喻文州也是啊,從他爺爺的角度看上去,估計就還是一個小孩子吧,黃少天想。

 

他走到桌邊,看到已經晾乾的春聯,上頭寫著『仁義自修君子安樂 詩禮之教家人利貞』覺得特別應景,喜歡得很。

 

 

---

 

天亮前他們告別了喻文州的爺爺,翻牆出去。他們回去的路上天色逐漸明亮起來,晨曦落下像是灑在路面上的糖霜。喻文州沒有再提家裡的事,而黃少天也沒有問。

黄少天走在前面,突然笑道:「你爺爺人真好,話說,你都在信裡跟他寫什麼啊?!他竟然囑咐我要多吃秋葵,說對男孩子特別好。這是你爺爺的葷段子是嗎你跟你爺聊天內容太高端我不知道他是認真還開玩笑啊!是吧?!」

喻文州無聲地笑了。

「你還笑還笑還笑!」黃少天嚷著嚷著也笑了出來。

 

喻文州笑完了,慢慢地道:「我也不知道,總覺得能把心裡想的說出口、寫出來進而告訴你想告訴的人,是一件特別珍貴的事吧。」他歪頭:「或許是職業病了?」

「……嗯,你這樣說也是啊。」

這種感觸發言來得突然,黃少天消化了一下,隨後打趣道:「但你就不能撿點好的講,例如我幫你整理送洗的那堆西裝,順帶換棉被每星期打掃一次休息室,還有你不讓清潔人員碰的辦公桌,上頭的垃圾跟廢紙都是我收的啊!」

「我自然也是有說其他的啊。」喻文州笑得頗高深莫測。

「例如?」

「嗯這個嘛--秘密囉。」

「喂喂,剛剛誰說要坦誠相見的!」

「我沒說啊,難道是少天你自己說的轉頭就忘記了?」

「就算是我也不會立刻就忘記自己剛剛說的話好嘛!想轉移話題就算了竟然吐嘈我太過分了能不能好啊!」

「那你剛剛跟我爺爺說了什麼啊?」

「……你果然好奇啊?想坑我,不告訴你啊,秘、密!」

「呵呵。」

 

秘密這個詞,是他們職業上的禁忌黑話。有秘密是不好的,以辦案的角度來說。所以在MRI分析室裡誰都不許提秘密這個詞,不然要遭大白眼,就同醫院不許提跟忙字有關詞彙一樣,導致下班時間他們偵查員沒少拿秘密開玩笑。

 

偵查員們是知道的,MRI的世界沒有秘密啊。

 

人的眼神是最原始的表達方式,它超越語言、超越肢體動作。他們學習過視線變化所代表的一切意涵,也知道這種本能的『人眼所看』是多麼無法隱藏自我的東西,無法修飾無法掩蓋。感情的真實樣貌隨著主觀者的視線,都赤裸裸地傳達到自己的腦裡--

黃少天是專業的偵查員,他知道自己的腦袋裡頭是怎麼樣的狀況。就如同現在他走在喻文州前頭,卻時不時地回頭看他,不管是那人的微笑還是撥頭髮的樣子,都清晰地印在腦海裡。

看著什麼人,用什麼樣的心情,全都無所遁形。

在分析室裡昏暗燈光下他注視著銀幕的神情,或是跟自己在一起時隨性的小動作、甚至是他生氣的、鬧點彆扭的不太愉快的表情,還有他們突然對上視線時,那人露出來的柔軟微笑,他都看得一清二楚,腦海全都被眼前的人所占滿。

他們會害怕MRI是正常的,黃少天自己有時候也會害怕。

每個人都有秘密,也都有不為人知的事情。例如黃少天是個孤兒沒有父母、例如喻文州雖然有家庭但卻關係淡薄或決裂。這些東西,人不需要藉著暴力去窺看,而是透過很多方式去分享去體會。一旦那些東西柔軟地攤開來了,秘密便不再是秘密,而是一種相互的體會與感受。在這樣的過程中人們越來越不孤單。喻文州說得沒錯,這種形式對他們來說是最彌足珍貴的東西。

就如同他並不害怕,自己每個注視著他的眼神裡所飽含的感情,而那些全都妥當地封存在腦海裡,只屬於他自己。

 

他知道這個秘密總有一天,他會告訴喻文州,親口告訴他。

 

「走吧,我們回去。」黃少天道:「回藍雨。」

「好。」

 

 

---

 

雖然那年黃少天向喻文州他爺爺承諾明年還會回來翻牆,以後年年來。但誰也沒想到,那就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喻文州的爺爺了。

 

同年夏天,喻文州的爺爺去世了。

值得慶幸的是,老人家壽終正寢,安穩地在睡夢中離世。去得突然,但也不令人那麼難以接受。喻文州請了喪假回去弔唁,黃少天自然是沒有跟的,那時候比較忙,副隊長得留在藍雨運籌帷幄。喪假請了一週,但喻文州三天就回來了。

明明車程很長,但卻消不去他身上線香與鮮花的味道。到藍雨時已是深夜,直接回了住宿處,黃少天才剛下班,問了一下狀況。喻文州沒解釋自己怎麼早回來了,但臉上的神情比他接到消息時更蒼白些。

黃少天想起之前有MRI偵查員喪假回家,卻被親戚指指點點說著難不成連家人的腦袋都要掃描都要看嗎?這種話凡是偵查員聽到都不免動搖,何況是被自己的親人說出口,那是可想而知的難受與傷心。他不敢問喻文州家人的狀況,但想必不會比這個好到哪裡去。

喻文州講了一下爺爺的狀況。其實真的很好,幾乎沒有痛苦地走了,很替他開心,但不免有些寂寞云云。說爺爺走之前跟自己通的最後一封信還惦記那個話多的小伙子呢。嗯,他確實很喜歡你啊少天,喻文州這時才稍微笑了一下。

 

他嘴上這樣說著,但黃少天突然意識到,如果連爺爺都走了,那個家對喻文州來說是不是已經沒有了依託的意義,已經找不到回去的理由了?黃少天捫心自問,他確實沒經歷過擁有家庭與親人的感覺,但就連保育院收掉這件事都還是讓他沮喪了蠻久,他不知道喻文州會怎麼樣地難過,一時也難以安慰他。

當然那也是喻文州沒給他這個機會。大概知道自己現在樣子挺慘澹的,講沒幾句他就說累了,要回去休息,明天開始照常上班。

 

黃少天聽到隔壁帶上門的聲音,在自己房裡走了幾步,就是停不住腳。

喻文州是不是沒事?當然是沒事的,黃少天幾乎可以想像明天在分析室會議廳看到他們隊長帶著筆記本依然妥貼地處理著大大小小的事情,就算有什麼也只有自己看得出來,一個星期一個月後,或許連自己都看不出來了。他說沒事,就是真的會沒事。

有時候人會想獨自傷心,尤其是男人,黃少天可以理解。所以他才猶豫啊。

 

想起在喻文州爺爺房裡的那一晚。臨走前喻文州先出院子去看看花草了,黃少天則是被他爺爺攔了一把,無非是說什麼:雖然我孫子看上去挺能幹,什麼時候都端著張遊刃有餘的臉,但還是有很多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的時候,也不願意同人家知道,你得要多講講他,幫著照顧一下。

黃少天那時就笑了,真笑出來了。

「唉啊爺爺你說這什麼話,誰照顧誰都不知道啊!他可以的,遇到什麼難題最終都能跨過去那個坎,就算固執了些但是不會被打倒的嘛,因為男人心正則剛,他是我見過最剛強也最聰明的人了。」

老人聽著又露出一個你真會說話的表情,最後拍了拍黃少天的肩膀,慢悠悠地道:「但就算那樣,文州也還是個普通人嘛。」

 

是啊,這個他當然知道嘛。

就像他知道不管自己過程是怎麼想的,最後都還是會那樣做,他非常肯定。

黃少天從床上坐起來,下床穿鞋,然後走到隔壁間門口。門縫裡沒有一點光透出來,就在他想是不是已經睡著了的時候,房裡頭傳來擤鼻涕的聲音,還挺響的。看吧,是挺普通的。

黃少天苦笑了下,敲了一下門,道:「文州,是我--」

喻文州房裡吸鼻子的聲音停了。

「我要進去了。」黃少天用的是肯定句,而回答他的是一片沈默。

 

像是已經得到了答案,黃少天轉動門把,走廊上的光打進臥房內的一隅,像一個淡金色的扇子,吸鼻子的聲音又回來了。

而隨著他帶上門的動作,光暈漸漸的褪去,最後喀啦一聲,房內回歸了黑暗--但卻多了另一個人呼吸的陪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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